顾熙望没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但死神的表情冷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松开手:“愚蠢。”
被骂的人反而还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这让殷然觉得恼怒,她痛恨男人已经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但要把对顾熙望的恨归为一类罪不至此。
殷然再度对上她的视线,很难想象罪魁祸首却过得比幸存者好,绕过漫长的仇恨,重新找到切入点:“你同情魏俊杰吗?他的存在不就是对魏盼盼生存空间的挤压吗?”
“可是……”
直视这一点,就像在阳光下摘掉墨镜,刺眼的光无法回避和狡辩。顾熙望忽然失去语言能力。她并不处在发达的地区,物质和精神一样贫瘠的人们更加热切地追逐男性,把拥有男性继承人和人生成就划等号。男性是核/武器,是脸面,是抬起头的底气。
他们总那样讲。
即使是外公外婆,在童年里也饱含深情地说过在她未出生前,全家人对她性别的期待,而她辜负了他们的期待。并不算噩梦,只是“如果是男孩子就好了”这种话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童年,以至于她已经习惯被束缚的感觉。
顾熙望顿住,因为她也没法修饰她的痛苦,没法用她的感受去覆盖其他女孩的感受:“可是魏俊杰是无辜的……”
“魏俊杰前面有三个姐姐,魏盼盼是运气好的那个。”
还有两个运气不好的女孩的命运无需赘述,魏妈妈的惨烈忽然不那么惨烈,她被害者的牌坊上出现道道裂缝,上面写着两个小女孩的死。即使同为女性身份,但她已经无形中变成了绞/杀女性的侩子手。
顾熙望在这一刻也无力辩驳,她才发现夏夜的风原来这么冷,吹得她竖起汗毛。死神还在望着她,也许不是期待她的下文而是想要欣赏她无言以对的窘态,享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居高临下俯瞰他人的快感。
其实她猜错了,死神的沉默是因为在想,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命运也和不幸的女婴相似。
魏俊杰朝顾熙望跑了过来,她有一瞬间以为这个小男孩还活着,但他扑进空气里甚至没摔倒,咯咯笑着四处跑。
知道了不幸的命运之后,顾熙望已经无法再用像过去一样的正常眼光去看魏俊杰了,她甚至无法把这个问题摆在外公外婆面前。
【如果我妈妈打掉我之后会生男孩,那么外婆会支持她堕胎吧?】
妈妈对于她来说是遥远的美好的虚幻的词汇,像月亮一样的。因为在计划生育的岁月里没能生出儿子,所以被刻薄的男人一家扫地出门,现在改嫁之后也对带着男人一半血脉的顾熙望不理不睬。
外公外婆是退休教师,靠着退休金支撑着三个人的生活,妈妈也偶尔汇款回来,是父亲节母亲节这种和顾熙望无关的节日。
因为性别,所以父亲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她的抚养权,连抚养费常常忘记。大家默契地向前走,一起把顾熙望抛在脑后,欢快地奔向自己的美好人生。电视上拙劣演绎的因为单亲家庭被排挤的故事在现实里是天方夜谭,同学们忙碌地在学校和家庭里打转,根本不在意谁缺爸爸妈妈,更别提因此展开语言暴力。
顾熙望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好,并不是十分的不幸。外公外婆拉开一张大网,接住无处可去的她,她的人生依然有人兜底,只不同在从爸爸妈妈变成外公外婆罢了。
她一边回顾自己的人生一边往楼上走,倒在房间的床上时依然魂不守舍,死神给她揭晓的秘密像摘掉她眼前的黑纱,不得不承认她的人生也在被重男轻女这四个大字笼罩。
连晚饭也没吃,顾熙望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九点,爬起来时胃里却翻江倒海。在厕所里呕吐了一阵,忽然听到了巨大的响声,顾熙望疑心是地震,靠近窗才听得更加清晰。
很脆的响声。
巴掌落在脸颊上,瓷碗摔碎,都是这样的响声。但现在还掺杂了孩童的恐惧的无力的哭声,顾熙望像回到噩梦现场,还没来得及蜷缩起来护住自己,她听到了更真切的怒骂。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原来这一切不是她的噩梦,是魏盼盼的噩梦。
顾熙望慌不择路地冲出去,在门槛处差点绊到,手狠狠地被凸出的锁剜去一点皮肉。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冲到楼上,房门像白天那样敞开着,魏盼盼呆呆地望着她的方向。
一地都是凌乱的碎片,如果心是会碎的,现在也应该落着心的碎片。
喘着粗气的男人的咒骂在更深处响起来,顾熙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她还是伸出手,冲坐在那里的魏盼盼伸出手。
顾熙望觉得她比过去每一次冲自己伸出手要抱时更需要她。
“盼盼,过来。”
魏盼盼几乎是飞奔出来的,六岁的小孩也只到她腰,顾熙望抱着她才发现她只有一点重,揽着她下楼梯时碰到了死神。
顾熙望反射性地护住了魏盼盼,不希望她也成为离开的一员,而死神冷哼一声:“我不会现在带走她。”
但顾熙望依然保持着母鸡护崽状,她自以为和死神站在敌对的两端,但死神察觉到她的敌意就退却了:“意外是很容易发生的。”
死神在提醒她,对于魏盼盼,她们应该站在同一边。
察觉到这一点,顾熙望松了口气,而不明所以的魏盼盼用力握着她的手,望着空荡荡的楼道,以为她在犹豫。魏盼盼生怕被带回去。
外公外婆对于魏盼盼到来也没多问,年纪小的女孩反而懂事地守在电饭煲旁边要给所有人盛饭,顾熙望把碗接过去:“我来吧。”
魏盼盼依然坚定地守在旁边,把刚装好的两碗饭端过去给了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