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望。”

今天是领成绩单的日子，顾熙望捏着薄薄的写上优秀二字的成绩单心满意足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即将到来的暑假让人心怀期待。

她数着手指头计划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迈步往前走，街尾有小男孩在拍打皮球，旁边并没有大人盯着他。这里是狭窄的过道，小男孩就在家门口，并不算危险的地方，大人或许在家里炒菜，她能闻到空气里的油香。

顾熙望往前走，旁边停在路边的汽车后视镜忽然捕捉到阳光，反射到她脸上，她被刺得闭上眼睛扭头躲避——大概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她听见皮球弹起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刹车声，随后响起来的大人的尖叫和哭声。顾熙望捏着成绩单的手指忽然变得无力，垂到校服裙边，即使不忍也依然向远处看去。

人群围绕着一滩血泊，女人声嘶力竭地喊叫揪住某一个人的衣袖，西装革履的司机脸色发白，在大声痛骂的人面前显得太无力。

”他是突然冲出来的……”

“你是死人吗？不会开车为什么在这里开！我的崽崽啊……”

骂到一半就变成哭声，女人瘫倒在地上，顾熙望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她转头，看见刚才倒地的小男孩被某个陌生女孩牵着往相反的方向走。

死神来了。

这是很宽泛的概念，并不像大家想象的披着斗篷带着镰刀的恐怖黑影，他们像是带路的人，把一个灵魂带向新的地点，然后灵魂重启在新的躯壳。顾熙望起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见到他们，也有死神好奇地看向她，但大多数还是面无表情地从她旁边过去，没必要和下一刻可能会死掉的人解释这一切。

顾熙望看着前面的身影，小男孩茫然无措地被拉向相反的方向，手里还抓着一个新的皮球，回头看见她的时候还朝她笑了笑。

他认得这个脸熟的姐姐，曾经在他哭泣时用纸巾轻轻擦过他的脸，也给他吃过糖果。

因为这个笑容，顾熙望生出了无力感，她旁观着这一切但是无力改变，明明在看见皮球的时候就该提高警惕——过马路捡皮球被撞倒的不是一例两例。

这个生命在她眼前逝去了。

即使并不能说是她的责任，但顾熙望还是本能地觉得愧疚。牵住小男孩手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她一样大的女孩，在炎热的天气里披着黑色的袍子，黑色的长发融进衣服里，露出来的皮肤像雪一样的白。

她就这样牵着小男孩往前走，但顾熙望没有追上去，因为她抓不住这一切的。但对方仿佛在背后长了一双眼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女生有近乎于人类的自然面孔，脸和手一样是毫无生命力的雪白，狭长的眼睛黑白分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

顾熙望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她，她停下脚步，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和死神是不同的，她是随时能被对方杀死的弱小人类，她后退了两步，转过身跑了。

连那张成绩单落在地上也没发觉。

她回到家才发现手上一无所有，过去不是没有被死神注意到的经历，只是对方望着她时敌意明显，像剑将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

出了这一件事，周边邻居都把小孩看紧了，恨不得拿根绳子绑在身边。大家茶余饭后也总在聊那个不幸的小孩，阔绰司机给出的赔偿方案以及家人的哭诉。

顾熙望并不关心这一切，或许是害怕自己成为事件的主人公，在饭桌上听到这一切的时候胃口尽失。她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粒软绵绵的米扫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假装在听。

“姐——姐！姐姐！”

楼上的住户有一个三岁的男孩，娇溺太过，学说话也慢腾腾，隔着绿色铁门看见里面坐着的顾熙望就叫了起来。

他的父母跟在后面，女人蹲下身握住魏俊杰的肩膀，她的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俊杰，以后要像姐姐一样考市里的重点高中哦！”隔着铁门，顾熙望能看见魏俊杰点了点头，然后被女人一把抱起，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默不作声的小女孩。

“盼盼，走快点。”

顾熙望对魏盼盼是有印象的。她小时候很活泼，在楼道里见到她就会伸手叫姐姐抱抱，不爱走路，而她乐于抱着魏盼盼上楼，因为魏盼盼可爱。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脸上干干净净，也没有吃手的坏习惯。她是很乖巧可爱的小女孩，顾熙望乐于去满足她简单的快乐。

但她初三忙于学业，不常出门，外公外婆当时对她紧张到连垃圾桶都不愿意让她倒。再见面的时候魏盼盼就不再伸出手了，而是躲在大人后面，怯生生地望着她。

顾熙望忽然想要出门抱抱魏盼盼，她犹豫了几秒钟，再开门的时候魏盼盼已经不见了。她回到房间，通过窗户往下望，看见白天见过的黑色影子。

对方站在那里，甚至背对着窗户，旁边就是那个小男孩。

顾熙望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对方出现在这里像别有用意。她像落在陷阱前面的小鸟，看不懂摆在她面前的米粒是为了诱捕她，只要一拉绳子，她就会被笼子扣住。

但她还是鼓足勇气下楼去，对着外婆编出了买文具的借口，冲下去的时候魏盼盼已经消失在楼道了。

小男孩在楼前的空地上抽陀螺，而死神蹲在旁边看着他，小男孩拿着不知道哪里捡的树枝抽着陀螺，边抽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