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微的的小动作,在冷战时停滞,此刻又悄然复苏,像蛰伏的溪流重新开始流淌,无声地熨帖着某些毛躁的边角。
饭毕,陈仪抢着买了单,挥手告别:“开学加油!预赛加油!记得看我的新诗!”
剩下虞楠和黎钦夏站在餐馆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短暂的沉默后,黎钦夏开口:“回学校?”
“嗯。”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距离不远不近,像集训之前,又有些不同。一路无话,但沉默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而是一种……暂时的休战,各自清理思绪的空白。
预赛前的节奏紧张有序。白天的课程排满,晚上的时间属于“省预赛”小群。
陆延严格执行着他的计划:每晚八点到九点,语音连线,集中讨论他白天整理出的难点或易错点。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稳,清晰,没有废话,直指核心。
“这道题考察的是对玻尔模型量子化条件的深刻理解,而非简单套用公式。注意跃迁辐射的光子能量与能级差的关系,以及圆轨道运动的角动量量子化。”
“卫星变轨问题,核心是能量和角动量守恒。先判断初始轨道,再分析变轨瞬间的速度变化对机械能的影响。”
黎钦夏有时会提出更激进的解法,虞楠则会补充边界条件或指出潜在漏洞。讨论是纯粹学术的,高效的,甚至有种紧绷的默契。仿佛白天的种种,都被隔绝在这一个小时的物理语言之外。
这天晚上,讨论完一道复杂的霍尔效应综合题,时间刚过九点。惯例的总结和明日计划交代完毕,语音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通常这是结束的信号。
就在这时,陆延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问一道题的辅助公式:
“围巾,还合适吗?”
耳机里一片寂静。
虞楠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黎钦夏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但虞楠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愣住的表情。
过了两秒,黎钦夏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刻意的不经意:“就那样。灰色,挺软。” 他避开了“合适”这个主观评价,只陈述客观事实。
“谢谢。”虞楠也简单应了一声。
陆延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回答,他只是确认了某个信息。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原来如此。”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了然。仿佛他抛出一个实验观测,现在得到了预期的数据反馈。
“什么原来如此?”黎钦夏忍不住问。
“没什么。”陆延说,声音里似乎有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又或许只是电流的杂音。“线上讨论效果不错,继续保持。明天见。”
他干脆利落地断了语音。
虞楠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头像,又看了看群里黎钦夏那个还亮着的头像。她忽然明白了陆延那句“原来如此”。
他知道了。知道他们两人都收到了围巾,并且,在今晚之前,彼此也知道对方也收到了。
很拗口的一个条件和结论。
如果两个人都没说,那么围巾就只是各自一件无关紧要的赠品。如果只有一个人开口提及,那情况就会变得微妙复杂。
而现在,她和黎钦夏本来就都知道了,才会有陆延抛出问题后,两个人各自的平淡回应。
这是一个非常“陆延”式的观察实验。他给出了刺激(围巾),设置了条件(不解释),然后观察反应(他们是否及如何交流此事)。
现在他得到了数据,并得出了“原来如此”的结论。这个结论关于什么?关于他们之间的信任程度?沟通模式?还是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别扭默契?
“这个人……”黎钦夏在只有他们俩的宿舍讨论小组里(虞楠和黎钦夏、为了拉群而拉的黎钦夏从不上线的爸爸)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他没打完,但虞楠能脑补出他那无语又无奈的表情。
虞楠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回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
很有意思。陆延的举动,和他们两人对此的反应。也只有他们三个之间,会发生这么“有意思”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虞楠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那条灰色的围巾,被她塞进了衣柜里面的角落。
这确实是一条很厚实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