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步上了正轨后,依然孑然一身的祁正恒,将祁家给了他的侄子,穿着一身简单的西装离开了家。
他蹲在马路上吃了根冰棒,远远地看见个僧侣,便扔掉木棍跟他走了。
从那以后便不见了踪影。
张瞎子同时受了祁正恒和祁合的物质馈赠,翻身咸鱼当了富翁。也没再算命,只开了家食品厂卖辣条,日子过得很滋润。
多年后,祁愿四处打听,终于在某座香火鼎盛的寺庙里找到了祁正恒。
据说这些年,他广为布施,救助了不少失去双亲的孤儿,还收留了许多孤苦的老人,为他们养老送终。
他成了附近广为人知的大善人,常伴青灯古佛,积德行善,见者无不夸赞。
再也看不到从前的半点影子。
祈愿走上来时,祁正恒正在万阶云梯上扫地,穿着一身麻灰色的僧衣,头发剃得很短,像个炸起来的白刺猬。
小沙弥站阶下唤他:“贺正师父,有人找。”
祁正恒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到祁愿身上。
他冲着后者单手行了个佛礼,因是旧人,不好无视,便收了扫帚,领他去自己的住处。
祁正恒的屋子与其他僧侣的没什么两样,青砖白瓦,立在深山里,清冷又凄清。
他沏了茶,内里只有零星几点粗茶叶,是他能给得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
祁愿双手接了,见他家徒四壁,有心相助,被祁正恒拒绝了。
祁愿喊他:“叔父……”
祁正恒眉目间带着几分落寞,只淡淡地说:“叫我贺师父吧。”
祁愿:“贺师父,您为何要来这里?”
祁正恒嚼着自己那杯苦涩的茶,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想为他积点福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祁愿:“您已归入佛门了吗?”
祁正恒摇了摇头,说:“没有。住持说,我尘缘未尽,不给剃度。”
祁愿瞥见他枕下露出角的泛黄便签本,想起前事来,问他道:“您想祁鸾堂弟么?”
祁正恒:“想。”
他瞬间红了眼,说:“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想。十几年来,从未忘过。”
晃动的灯火照亮了他眼角的一线潮湿,只不知在这兜兜转转的十几年里,他想念了那人多少次。
祁合能为了祁鸾死,他却只能在这尘世中苟且偷生。因他害怕祁鸾不愿见他,怕他冒然下去,会污了祁鸾的轮回路。
从他为了家族,为了终止祁适祁适的纷争选择回到祁家之时,他和祁鸾,就再了可能。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恢复身份的代价,是和祁鸾,生生世世不能再见。
这世间又哪里有后悔药可吃呢?
他在最轻狂的年纪,毁掉了他懵懂无知的爱人。又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际,爱上已经成了鬼的他。
其间种种,不过“阴差阳错”四个字。
祁愿一不小心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只沉默着喝茶,只喝到茶水饮尽,才闷闷地问了一句:“叔父,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祁正恒摇了摇头,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道:“如果可以选,我想永远只当贺正。”
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搬运工,虽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又贫苦,却可以和他最爱的人永远相伴,多好。
多好……
吐露完心声后,祁正恒再无多少攀谈的心思,当祁愿问他要不要下山,他也只说住惯了,不愿走。
祁愿不好再打扰,照原路下山时,忽闻林中传来袅袅歌声,唱的是欧阳修的《玉楼春》。
风吹树动,只隐隐听见两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祁愿心有所感,回头再望时,那袭灰袍已隐在山岚中,不复见了。
…………
【祁正恒独白】
祁正恒离开祁家以后,去了很多地方。
在这茫茫尘世中,寻觅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他开始信佛。
总得有点信仰,才能让他坚持着,不至于垮下去。
或许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吧,他前半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罪行昭昭,后半生报应就来了。
痛失所爱、丧子。
祁鸾离开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清醒不过来。会不自觉地去掀开窗帘,寻觅祁鸾的身影,会从柜子找到床底,再拉开每一格抽屉。
祁鸾走了。
他反复提醒自己这个事实,每一次提醒,都是拿着回忆的锋刀割他自己的心窝子。
祁鸾抛弃他了,就像他当初抛弃祁鸾一样。
为什么不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他会敢在祁鸾还爱着他的时候,对祁鸾伸出援手,将他从泥沼中拉起来,与他相知相守一辈子。
可终究,还是错过了。
他宁愿选择祁合,也不愿再对自己敞开心扉。
因他见死不救,因他闭目塞听,因他爱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