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小不点,要是我不关你,你会留下吗?”
祁鸾:“不会。”
祁正恒心脏抽了一下,问他:“那你想去哪?”
祁鸾:“我已经死了……”
他是一个被强留在此的魂魄,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祁正恒,轮回才是他的归宿。
舍弃对祁正恒的爱以后,他对阳世已没有留恋了。
祁正恒明白了他的去意,尽管不舍,尽管心痛,他仍是笑着回道:“要是能活着回来,我答应你。”
他闭着目,不让自己眼里的难受泄露出分毫,努力装作轻松的语气,说:“我欠你的太多,放手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也许我们会有来生,也许没有。我希望你能幸福,哪怕……陪你的人不再是我。”
那是祁正恒和祁鸾的最后一次交心。
许是明白了祁正恒对他的愧疚与歉意,祁鸾没有再排斥祁正恒的靠近,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祁正恒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自己的小时候,用口述的故事吸引着祁鸾的瞩目。
祁正恒:“我父亲那一辈,争权争得更厉害。叔叔为了要挟父亲,把我当人质绑架,逼我父亲去海上送死。我父亲不肯去,他觉得自己很年轻,死个儿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再生一个。”
祁鸾见过他对祁适祁合的溺爱,以为他父亲也待他很好,没成想是这种情况。
祁鸾:“然后呢?”
祁正恒:“我叔叔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也不愿意放人,泄愤般地把我塞进汽油桶里,丢进了海中。”他补充道:“里面还有一具尸体。”
祁鸾:“没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吗?”
祁正恒:“有啊。我跟那具尸体在海上漂了一天,日头暴晒,它在汽油桶里发出了恶臭。我没水喝,也没东西吃,在里头被关得几乎窒息,意识不清,便开始做梦,梦到很多鬼影子,梦到那具尸体醒过来,咧着大嘴冲我笑。”
祁鸾:“你想象力真丰富。”
祁正恒:“那时候小,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我父亲请了道士来做法,才把我的病给治好。不过从那以后,我便怕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直到遇见你……”
祁鸾问:“是谁救的你?”
祁正恒:“我一个伯伯,祁愿的父亲。他是我们祁家难得的一个好人。为了救我上来,他脊椎受了伤,后来就一直没离开过轮椅。为了报答他,我便常帮他照顾祁愿。结果,他儿子又救了我一次。”
祁鸾:“做好事,有好报。”
祁正恒:“或许是吧。”他摸着祁鸾的脑袋,说:“我有点累了,你陪我睡会吧。”
祁鸾:“嗯。”
于是他们一起挤在病床上,尽管鼻尖尽是消毒水的味道,尽管床榻并不十分柔软,却获得了难得的亲密与温情。
好像又回到了C城,好像他们只是贺正和小鬼头,好像他们只需要操心一天的伙食费,不用担心外面的是是非非。
那时没有纷争,也没有冗杂的回忆,他们只是在异地相逢的普通鬼和普通人,被彼此吸引,再付诸真心。
只可惜祁正恒错失了最好的祁鸾,又在命运的安排下,于错误的时间点爱上他。
如果没有祁鸾,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也不会察觉,自己的一念之差,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祁正恒将小鬼头抱得紧紧,也许明白这是最后一次相拥的机会,他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离别的凄苦。
再不舍,也得忍着心痛放手了。
他的漠视,他的残忍,他的放纵,让他失去了爱祁鸾的资格。
祁鸾记得那些疼痛、屈辱,他不可能释怀过去,重新接纳自己。
相爱始于结束以后,留下的便只有悲剧。
祁鸾睡着以后,祁正恒让张瞎子把他送了回去。
以后,他将独自面对祁家的风风雨雨,因为他是祁家的家主,祁正恒。
祁鸾解了禁,原本守着他的人也尽数撤离,屋子周围的符纸亦被撕了个干净。
祁鸾坐床上拨弄着千纸鹤,问在屋子里守着他的陈警官:“获胜很难么?”
他常见陈警官在祁正恒周围出现,知道他等级不低,也知道他能给予自己回答。
“五五分。”陈警官被派来给他解闷,已事先喝过了符水,看得到他。
祁鸾问:“谁输,谁赢,有什么差别吗?”
陈警官:“若是祁先生赢了,祁家就会从道上脱离,于国家来说,是一件好事。若是输了,祁家不过是政客手中的一盘棋,终逃不过灭亡的下场。”
祁鸾:“会死很多人?”
陈警官:“会。祁先生想走洗白这条路,也是为了更大程度上保留祁家的力量。他是个很有远见的人,看到了未来的发展。头儿也是相信他的判断力,才会这么信任他。”
祁鸾又问:“他最大的阻力,是祁合么?”
陈警官:“是。”
祁鸾:“若是没了祁合呢?”
陈警官没明白他的用意,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