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出了院。
当他从医院搬回家的时候,岚姨适时地演出了一脸喜色,曲宏生也吩咐佣人好生照看他。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曲月风冷眼看着,又在角落里拆了一根烟。
他近来做什么事都失去了乐趣,整个人像是成了具无知无觉的木偶。
以前他只要赚到钱就像打了鸡血,现在却满心阴鸷,只想用手里的权利把那些在背地里玩手段的人赶下深渊。
他以前不开心了、不乐意了的时候,大不了去折腾祁鸾,把难受转移了,也就开心了。
现在却得把所有的难受与不堪,全都原封不动地咽下,任凭碎片刮伤咽喉,在粘稠的脏血里沉沦。
他倒转刀锋往自己胸口里扎,等扎得鲜血淋漓了,才从这自虐般的行为中找回些许快感。
烟草的味道很是苦涩,远比不得祁鸾唇间那一抹甘甜。
祁鸾已不在他身边,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他在父亲与继母讨论着顾恒复健流程的时候,突然插嘴来了一句:“小恒好了以后,就到我那里上班吧。”
二老齐齐转头看他,面上神色各异。
岚姨微怔却带笑,嗔怪道:“你弟才刚出院呢,上班还早,不急。咱小恒书都没读完呢,是不是?”
曲宏生却明显想得更为深远,他打量着对面年轻有为的儿子,想从他的面皮底下找出些许端倪。可不知究竟是他多想了,还是那人太会隐藏,最终曲宏生什么都没发现,只好悻悻收回目光。
曲月风抛完这个诱饵,便再没有多言。
他知道岚姨会上钩的。
曲氏一直被把控在他的手里,如果她想给自己儿子谋一条长远之路,势必会让顾恒进到曲氏集团内部来。
曲宏生对让顾恒进曲氏的事并不热衷,也不想让继子分了亲子的权,是以从未开口提过这些事。
如今曲月风却破了例,把香气扑鼻的鱼饵送到岚姨和顾恒的嘴边,等着他们来咬。
利益当头,谁还会留意饵料里藏着的是弯钩还是刀锋呢?
当夜,曲月风没有在主宅久留,而是一个人开着车回家。
他开了车内音响,听着苍凉迂回的音乐,想着他自己的事。
他本想在医院里置张床陪着的,只是他太忙了,不能久待医院;那里人员混杂,也不便于他处理公务。
祁鸾……可能也不会欢迎他。
想到后一种可能,曲月风呼吸一滞,一口凉风看准时机窜进他肺里,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他咳得眼泪直流,踩刹车停在半路上,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曲月风倚着方向盘,看向车窗外无边的夜幕。身体的冷带动心内的寒,五脏六腑寸寸揪紧,瑟缩成一团。
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活像他是个什么为情所困的无能男人。
可他没办法。
堆积在他身上的不止祁鸾的坠楼,还有这五年来他对祁鸾的冷落与欺凌。
他动了心,所以祁鸾所受的苦痛就都成了他咽喉里的毒,除非他把一切还完,得到祁鸾的亲口原谅,不然他永远不可能从内疚里解脱。
他竭力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将车开回那个令他身心俱疲的空荡荡的房子。
这一次他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灯,让白光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推开所有的门,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满心期待着门后便是自己想找的人。
可当他走到次卧门口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是刑具的架子,以及高悬的冰冷绳勾。
他无数次把祁鸾带到此间来接受惩罚,甚至威胁祁鸾要请专门的调教师教他规矩。
像绑牛羊一样绑着他,在打到他失去反抗以后,再凶狠地侵占他。
曲月风曾将这种虐待称之为:惩罚。
如今房子里只剩曲月风一人,他站在那里,仿佛嗅到了墙角砖缝中藏着的情欲味道,那是曾于此进行过的毫无怜惜与爱意的发泄。
曲月风看向悬钩方向,喊了一声:“阿鸾。”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人对他死了心,在发现他从未爱过以后,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曲月风抱了被子过来,在地板上躺下来,又喊了一声:“阿鸾。”
依然无人回应,于是他便知道,不会有人理他了。
他睡得迷糊,梦里看见祁鸾躺在自己身边,对他说:“曲月风,我不爱你了。”
曲月风伸长手去抓,想将祁鸾留下。
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反正已经爱了他五年,再延长一会不好吗?
他再也不会做让祁鸾难受的事了,不会再送来送去,也不会再颐气指使,他知道错了,给他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以吗?
就当过去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就当他们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认识,不要把他这一点希望都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