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天璇堂主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让我们走就走?”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天璇堂主却觉得像是被利剑刺中一样,心中一寒。
“我不喜欢杀人,”灰衣人说,“但如果你们不走,我不介意破例。”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血刀老祖四人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死亡的威胁。
“走!”血刀老祖当机立断,收起血刀,转身就走。
“老祖!”天璇堂主还想说什么。
“不想死就跟我走!”血刀老祖头也不回。
毒娘子和铁面判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天枢楼的杀手们见首领都走了,自然不敢停留,纷纷撤离。
不到半柱香时间,山顶上只剩下白无尘、谢以安、叶寒州,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衣人。
灰衣人从巨石上飘然而下,落在三人面前。他看了看白无尘的伤,又看了看叶寒州和谢以安,点了点头:“还好,死不了。”
“阁下是谁?”白无尘抱拳问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路过的。”灰衣人摆摆手,“看不过去,出手管管闲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人都知道,能有这样武功的人,绝非凡俗。而且他刚才展现出的剑意,已经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境界,连白无尘都自愧不如。
“前辈……”叶寒州开口,却被灰衣人打断。
“别叫我前辈,听着老气。”灰衣人笑了笑,“我姓萧,单名一个‘尘’字。你们可以叫我萧大哥。”
萧尘。这个名字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但能拥有这样武功的人,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除非……他刻意隐藏。
“萧……大哥,”白无尘改口,“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白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萧尘摇头,“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是对的。秦晖祸国殃民,该杀。你们去川蜀的路,我会帮你们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家的小子,你父亲叶擎天,是个英雄。他死的时候,没有跪,没有求饶,是站着死的。你要对得起他。”
叶寒州浑身一震:“前辈……萧大哥认识我父亲?”
“认识。”萧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只是认识。三十年前,我们曾经一起……做过一些事。可惜,后来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细说,但从他的语气中,三人都能听出那段过往的沉重。
“好了,”萧尘转移话题,“你们的伤需要处理。这岛不能久留,天枢楼的人可能会回来。我在东海岸准备了船,送你们去川蜀。”
“萧大哥也要去川蜀?”谢以安问。
“不去。”萧尘摇头,“我还有别的事。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我就离开。”
他看了看天色:“走吧,趁现在潮水合适。”
四人下山,来到东海岸。那里果然停着一艘船,不大,但很结实。船上有个老船夫,见到萧尘,恭敬地行礼:“主人。”
“老黄,送他们去川蜀‘剑阁镇’。”萧尘吩咐,“走隐秘航线,避开天枢楼的眼线。”
“是。”老黄应道。
萧尘又对三人说:“到了剑阁镇,找一个叫‘老酒鬼’的人。他是厉万愁的人,会带你们去找厉万愁。记住,路上小心,秦晖的眼线无处不在。”
“萧大哥,”叶寒州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尘看着他,许久,缓缓道:“因为三十年前,我欠你祖父叶惊鸿一条命。现在,还给你父亲,也还给你。”
他顿了顿:“还有,你父亲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叶寒州呼吸一滞:“什么话?”
“‘铁骨铮铮,宁折不弯’——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是要用命去践行的。叶寒州,别让你父亲失望,也别让你祖父失望。”
说完,萧尘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人站在船边,久久无言。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凉意。远处,海鸟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上船吧。”白无尘率先打破沉默。
三人上了船,老黄撑篙离岸。船缓缓驶离小岛,向着茫茫大海深处而去。
叶寒州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心中波涛汹涌。三年前的血火,今天的厮杀,父亲的遗言,萧尘的话……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明白了什么。
仇恨不能忘记,但也不能被仇恨吞噬。他要活下去,要报仇,但也要……活得像个人。
他回头看向谢以安。那人也正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他看不懂的温柔。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以安,”叶寒州缓缓开口,“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隐居吧。”
谢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去江南。”叶寒州说,“我父亲说过,江南的春天很美,有桃花,有杏花,有流水,有小桥。他想带母亲去,但一直没机会。”
“那就去江南。”谢以安点头,“我们在水边盖间房子,你练剑,我研药。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围炉。”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个梦。但那个梦,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白无尘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闪过一丝黯然。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但看到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他又觉得,也许梦想不会死,只是换了人去实现。
船在海上航行,浪涛声声。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更多的危险和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希望。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
老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驾船技术高超。他选择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航线,沿途避开了所有岛屿和渔船,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第七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崖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建筑的飞檐翘角。
“那就是剑阁。”老黄开口说了七天来的第一句话,“天下第一险关。”
叶寒州站在船头,看着那座传说中的雄关。剑阁,他从小就听父亲提起过。三十年前,七大派围剿毒尊厉万愁,就是在剑阁之巅。那一战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剑阁镇在山脚下。”老黄指着崖下一个隐约的镇子,“主人说,到了那里,找‘老酒鬼’。”
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剑阁镇不大,依山而建,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客栈。因为是交通要道,即使夜晚,街上也有行人,灯火通明。
三人在镇口下船,老黄没有停留,直接驾船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先找个地方住下。”白无尘说,“明天再找那个‘老酒鬼’。”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安顿好后,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商旅,有江湖客,也有本地居民。三人选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默默吃饭。
邻桌几个江湖汉子的谈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天枢楼最近有大动作,楼主亲自出马,在江南追杀什么人。”
“何止江南,整个中原都有天枢楼的眼线。据说是在找三个人,两男一女……不对,是三个男的。其中一个用剑特别厉害,好像是传说中的‘剑仙’白无尘。”
“白无尘?他不是隐居三十年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江湖上风声鹤唳,天枢楼开出了天价悬赏,谁要是提供那三人的线索,赏黄金万两。要是能杀了他们,赏黄金十万两,还能得到秦相的庇佑。”
“十万两黄金?我的天,那得是多少钱……”
“所以现在江湖上的人都在找那三个人。不过听说他们在海上失踪了,天枢楼在东海搜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
“说不定已经喂鱼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天枢楼的悬赏已经传到了川蜀,说明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十万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快点吃,”白无尘低声道,“吃完回房,不要在外面逗留。”
三人匆匆吃完饭,回了房间。但谢以安和叶寒州没有各自回房,而是一起来到了白无尘的房间。
“白大哥,”谢以安关上门,“那个‘老酒鬼’,怎么找?”
“老酒鬼……”白无尘沉吟,“既然萧尘让我们找他,他应该就在镇上。而且既然叫‘老酒鬼’,肯定爱喝酒。镇上酒馆不多,我们一家一家找。”
“太危险了。”叶寒州皱眉,“天枢楼的悬赏已经传开,镇上肯定有眼线。我们一露面,就可能被发现。”
“那也得找。”白无尘说,“没有厉万愁的帮助,我们很难在川蜀藏身。而且九龙令的秘密,也需要厉万愁来解开。”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三人立刻警觉,白无尘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咚咚”,有人在敲窗。
很轻,但很清晰。
白无尘移到窗边,低声问:“谁?”
“老酒鬼。”窗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萧尘让我来的。”
白无尘推开窗,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翻了进来。老头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身上酒气冲天。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老酒鬼?”白无尘问。
“如假包换。”老酒鬼打了个酒嗝,“三位,你们可让我好找。我在镇上等了七天,天天喝酒,都快把镇上的酒喝光了。”
他看了看三人:“白无尘,谢以安,叶寒州——没错吧?跟我走,主人已经在等你们了。”
“厉万愁在剑阁?”谢以安问。
“不在剑阁,在剑阁后面的‘隐剑谷’。”老酒鬼说,“那里是主人三十年前的隐居之地,除了我和少数几个影卫,没人知道。”
“现在就走?”叶寒州问。
“现在就走。”老酒鬼点头,“天枢楼的眼线已经到镇上了,再晚就走不了了。我从后门带你们出去,马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没有犹豫,立刻收拾东西,跟着老酒鬼从窗户翻出,来到客栈后院。那里果然拴着四匹马,马背上挂着包裹。
“上马。”老酒鬼率先上马,“跟紧我,别掉队。”
四人策马离开客栈,沿着镇后的小路,向山中驰去。夜色如墨,山路崎岖,但老酒鬼对地形极为熟悉,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峡谷入口。峡谷很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崖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这里就是‘一线天’。”老酒鬼说,“过了这里,就是隐剑谷。谷口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跟紧点,一步都不能错。”
他率先进入峡谷,三人紧随其后。峡谷里漆黑一片,只有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出得峡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方圆数里的山谷。谷中绿草如茵,溪流潺潺,远处还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像是个世外桃源。
“到了。”老酒鬼下马,“主人就在里面。”
三人也下马,跟着老酒鬼向茅屋走去。走到屋前,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厉万愁。
他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虽然还是那张诡异的脸,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些阴冷,多了些……沧桑。
“三位,欢迎来到隐剑谷。”厉万愁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等你们很久了。”
四人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很干净。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已经泡好了茶,茶香袅袅。
“坐。”厉万愁亲自斟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三人坐下,但没有立刻喝茶。经历了沈万三的背叛,他们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
厉万愁看出他们的顾虑,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没毒。我要杀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萧尘已经传信给我,说了你们在江宁和海上遇到的事。天枢楼楼主亲自出马,血刀老祖、毒娘子、铁面判官三大高手齐出——秦晖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杀你们。”
“萧尘是你的人?”白无尘问。
“算是朋友。”厉万愁含糊道,“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做过一些事。后来他选择了隐居,我选择了蛰伏。但目标一直没变——扳倒秦晖。”
他看向叶寒州:“叶小子,你父亲叶擎天的死,我很遗憾。当年我劝过他,不要查得太深,但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现在,你也走上了这条路。”
叶寒州握紧拳头:“我父亲的仇,我一定要报。”
“我知道。”厉万愁点头,“所以我把你们找来。隐剑谷很安全,天枢楼的人找不到这里。你们可以在这里养伤,练功,等风头过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等风头过了?”谢以安挑眉,“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厉万愁眼中闪过精光,“秦晖已经急了。九龙令在我们手里,罪证也在我们手里。他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越是急,越容易出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出错。”
他顿了顿:“而且,我在朝中也有安排。林则徐林大人已经回京,他会联合其他反秦的官员,在朝中给秦晖施压。内外夹击,秦晖撑不了多久。”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周全,但谢以安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总觉得,厉万愁还有别的打算。
“厉尊主,”他缓缓开口,“你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扳倒秦晖?”
厉万愁看了他一眼,笑了:“谢公子果然敏锐。没错,我帮你们,确实有私心。扳倒秦晖后,我要重振毒尊一脉。九龙令里的《天工开物》,就是我需要的。”
他说得坦诚,反而让人无法反驳。各取所需,本来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好了,”厉万愁站起身,“天色不早,三位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三人跟着老酒鬼来到隔壁的茅屋。屋里有三间卧室,收拾得很干净。老酒鬼安排好后就离开了,留下三人。
“你们觉得,”叶寒州低声问,“能相信他吗?”
“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目标。”白无尘说,“而且隐剑谷确实安全,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谢以安点头:“白大哥说得对。而且我们没得选,离开这里,外面就是天罗地网。”
三人各自回房休息。谢以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海上逃亡的惊险,想起山顶的厮杀,想起萧尘神秘的现身,也想起叶寒州回忆中的血火之夜。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他起身,推开窗。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谷中。远处的溪流泛着银光,虫鸣声声,显得格外宁静。
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真的能成为他们暂时的避难所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再让叶寒州一个人面对。
因为从那个荒祠之夜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
生也好,死也罢,都要一起走完。
窗外,月光更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