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句句切中要害,李成阙对我拱手一礼,只是他神色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桀骜不驯:“二姑娘明察秋毫。”
我走回屋中坐下,以俨然一副主君姿态说道:“先生且说说看,我兄长为您出了什么难题?”
“苏家过去承诺给西北军的粮草,如今不能足额且按时运抵永宁。但少将军与二姑娘通信时,二姑娘并未提及过粮草问题。少将军料定,是苏家对二姑娘阳奉阴违,未曾践行承诺内容。”
我大吃一惊,询问楚缨说:“楚姑娘,这是何事发生之事?我为何不曾听你提及?”
楚缨回答:“二姑娘,自从去年开始便是如此。少将军曾经询问,运送粮草到永宁城的苏家人,究竟是缘何如此。他们说自己不知数量,只是负责运送之事。”
我思忖片刻,先是问清李成阙,平日如何联络他。李成阙表示,楚缨自有方法与他联络。
尔后,我回到登阳城苏家,去寻公公苏宏时询问情况。
苏宏时在家中池塘旁垂钓,怀照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与年纪相仿的同族子弟玩耍。
我压低声音,将事情对苏宏时说了。
苏宏时听闻苏家运往西北军的粮草被克扣,当下露出不解神色,可见他不知此事。
我问苏宏时说:“父亲,这粮食可是会在运送途中,由地方将领私吞部分?”
苏宏时神色严肃道:“运送给西北军的粮食,是苏家粮仓中的私粮。按理来说,朝廷不会查验各世家私粮数额。从陶然向西北运粮一事,历来是路上谨慎低调行事,运送途中会将粮草伪装成普通货物。如此一来,当地守军将领便不会知道运粮之事。”
苏宏时又对我提起一事:“当年你兄长前来陶江、送你出嫁时,他与我谈起苏家与西北军粮食交易。观晨是用西北未来商路通行权,与苏家做一桩等价交易。”
当年观晨离开陶江前,倒是对我提及此事。
我说:“那父亲觉得,这粮草是因何缘由减少数额?”
苏宏时将鱼竿交给小厮,他与我出门去,想要查明此事原由。
只是苏宏时在苏家并无过多实权,调查进展并不顺利。
其间,我去过婆婆荣安长公主府上拜访,试图问清西北军粮草之事。
荣安消息灵通,她对我避而不见,打发她那位幕后军师谢川前来见我。
在荣安府邸那座翠竹掩映的凉亭里,谢川对我别有用意道:“殿下若要有意为难西北军,当初何必答应少夫人的请求呢?”
我至此明白,粮草一事与荣安无关。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有苏家中人托苏宏时辗转找到我,说有要事相商。
前来寻我之人名为苏宏年,他在苏家族中排行三十一,与族中排行二十七的苏宏时是同辈。
因此我见苏宏年,要称呼对方一声三十一叔。
苏宏年与我的公公苏宏时关系亲近,他已年逾五十,却是面容儒雅、待人和善。
我与苏宏年对坐交谈,他说,他知道粮草之事的个中蹊跷。
苏宏年对我娓娓道来,原是负责管理的粮仓的苏家族中子弟监守自盗。
这位粮仓管事出身苏家二房,表面是长袖善舞之人,实则极为好赌。
大约一年前,粮仓管事在外赌钱中了赌坊圈套,一天之内输掉大批银钱。
苏家先祖规定,族中子弟若是想要赌钱,只得在家中赌坊与同族子弟小赌怡情。族规勒令族中之人不得与外人赌博,违者惩罚是家谱除名。
待管事输了银钱,他总算想起族规。
他恐怕自己被族中除名,又恐追债之人将事情闹大,于是他选择了监守自盗。
管事将苏家粮仓里的部分的粮食悄悄运到黑市,换取银钱用来还赌债。
苏家自有清查粮仓中粮食数目之人,管事恐怕被族中发现他欠下赌债、偷卖粮食,此谓罪加一等。
因此他将主意打到了苏家与西北军固定交易的这批粮食上,开始在运粮数目上做手脚。
负责运送粮草到西北的苏家人,多是家生子奴仆。他们唯恐担责,就算心知粮食数目不对、运粮车重量减轻,也是佯作不知,以躲开其中麻烦。
我问起苏宏年如何得知此事,苏宏年自嘲一笑:“那不成器的粮仓管事,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我又问苏宏年,他为何要告知我实情。
苏宏年回答说:“看来宏时不曾对你提起过我。当年在京城里,宏时与你的父亲是承文阁同窗,而我自陶江去京城,寻找关系亲近的族兄宏时,自此认识了你的父亲明乔。”
“那时我跟随宏时他们打马御街上,宏时生性热情,明乔一派风流倜傥,他们策马并肩走在前面。我比他们小上几岁,那时不过是个未行冠礼的少年。我谨慎地跟在他们后面,像条小尾巴似的。还是你的父亲明乔关照地唤我上前去,切莫与他们走散了。”
苏宏年以一种怀念的口吻说道。
我在心中暗自感慨道,我父亲当年大抵是京中众人心头,那抹共同的白月光。
旁人提起我的父亲,无不怀念他的万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