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天亮起身时，房间里不见苏恒的影子。

见此情景，我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是隐而不发。

我如常般起身洗脸穿衣，直到云含替我绾好发髻，苏家下人带着小心禀报我说：“夫人，十二公子说他公事繁忙，一早动身回了凤临。公子担心夫人路上辛苦，特地让夫人多休息些时候，因此公子不曾让婢子叫您起身。”

成婚十年，苏恒是个什么德行，我再清楚不过。

不过是昨夜我面对苏恒，表达了对婆婆荣安大长公主的不满。加之这厮记恨，我头些天与他看灯时先行离开，将他独自丢在同津楼一事。

所以，苏恒定是要在我身上找回场子来。

每当我与婆婆荣安意见不合时，苏恒总会以公事繁忙作为借口脱身，留我一人面对苏家各路亲戚。

凡事有利有弊，苏恒热衷于同我冷战的毛病，有时也会为我带来便利。

于我而言，苏恒不在的时候，我可以避开他的视线，顺利进行我所谋划之事。

估算着时间，苏恒清早动身出发，如今也该走到凤临城外了。

我让云含将混迹在侍女中的楚缨叫来，又让奶妈将怀照抱去他祖父那里。

我带着云含和楚缨一起出门，对苏家下人交代说，是去出门听戏。

我出门后直奔一处戏楼，实则是去见一个人。

几日前，观晨的信上除去提到母亲身体好转，他还提到要我去见一个人。

戏楼大厅里摆开几十张四方桌子，每张桌旁各放有八张椅子，我四周瞧了瞧，此处看起来不过寻常茶楼模样。

大厅里人头攒动，我望着人群犯了难，一时不知该去何处找人。

楚缨指着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低声提醒我：“二姑娘，是这个人。”

我抬头望去，一位同我年纪相仿的男子坐在椅子上，他在聚精会神观看舞台上的表演。

不同于其他跟随老生唱词摇头晃脑的台下观众，男子沉默而专注地坐在大厅一隅。

阳光自戏楼天井流进此间大厅，光线里映照出兀自飞舞的尘埃，也为男子深邃五官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注意到，男子通身装扮有些古里古怪的。

他身穿一件鸦青色对襟长罩甲，罩甲不是常见的方领或圆领样式，胸前位置做成披风似的一对扣袢，用以穿着固定。

在这件奇特的罩甲里面，男子居然穿着一件颇具西北风格的翻领袍子，袍子尖角异色领口翻折下来，搭在罩甲两边对襟上，袍领尖上夹有一小截金色链子。

听到楚缨说话声，男子似有所感，他抬眼瞧我一眼，紧接着变戏法似的掏出怀表看时间。

我这才发现，男子袍领尖上那截金色链子，竟是一只罕见的舶来怀表，这怀表就放在罩甲暗袋里。

我当下对此人身份产生了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何处购得这怀表？

外域所制钟表历来是稀罕之物，多由朝廷特许经营的乾州十三行，作为采买贡品送进宫中。

十三行采买来的钟表，多为机械座钟。而男子手中这种珍贵的怀表，我以前只在图画书上见过。

我在日常生活奢侈的苏家度过十年，也仅是在婆婆荣安那里，见过她有一座十三行采买来的座钟。那座钟是荣安的陪嫁之物，平时被她珍藏起来，因此躲过怀照小魔头的毒手摧残。

男子站起身来，他整理好衣裳，方才走到我面前：“来人可是唐二姑娘？二姑娘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早些。”

随着男子走动，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似是修剪过，长度未过腰间，在后脑勺绑成一个半长不短的高马尾，末尾系着的墨色发带打成一个漂亮的结，那打结样式我未曾见过。

男子伸手摆出请的姿势，他示意我到楼上雅间说话。

茶楼雅间的门窗关上，楼下唱戏的声音变得不太真切。

我坐下来，以为男子要对我说什么要紧事。

谁知男子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有浓重的审视意味。

毕竟是观晨信上说，要我来见此人。我按捺下心中不快，询问对方说：“先生可是觉得我身上有不妥之处？”

谁知男子说道：“我还以为少将军要我来见的二姑娘，是什么神仙人物。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楚缨上前呵斥男子：“李成阙，注意你的言辞，不得对二姑娘无礼！”

名唤李成阙之人不屑道：“我所投靠效忠之人，本就是唐少将军。是少将军非要我来这奢靡之风盛行的陶然，见见二姑娘。”

我以眼神示意楚缨无碍，楚缨站回我的身后。

我站起身，对李成阙说：“既然先生觉得我不好，那不如您回去西北我兄长身边。您且转告我兄长，我自己在陶江两省能够应付身边诸事，他不必派来一位无心助我之人，在此地空耗时间。”

听闻我所言，李成阙脸上神色颇为僵硬。

我问李成阙：“怎么，先生莫不是回不去西北？”

李成阙立刻矢口否认，我很快会意：“看来，是李先生要投效我兄长，但兄长心存顾虑。因此兄长将先生派来我的身边，算做考验先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