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关系的,蓝骞你公事繁忙,我自己去灯会就是。”
我实则在心中叫苦不迭,与苏十二一起出门,从来是件苦差事。
我自然不能对苏恒说,去年我只是出于礼貌,才会问他共同出门赏灯。
当时听到他回答说,他忙于公务无法脱身时,我心里长舒一口气。
去年我同云含还有楚缨,三人在灯会上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行至城中一处酒楼停下,我奇怪地问苏恒:“不是去看灯吗?怎么来了这同津楼?”
凤临城中,同津楼是苏恒为数不多瞧得上眼的酒楼。
苏恒想出门打牙祭时,多会前来此处。
“自然是看灯。”苏恒答道。
苏恒牵起我的手,他带我走下马车,再一路走进同津楼雅间。
同津楼的雅间是居高临街的布局,我凭栏而立向下望去,倒是将楼下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苏恒走到我身侧,他说:“我问过年长的同僚,他说这同津楼是最好的观赏花灯之地,站在此处,可将花灯行进队伍看得分明。”
我在心中感慨,苏恒是绝对不会放下他苏十二公子的身段,陪我下楼去与百姓拥挤着赏灯。
我嘴上还是说: “夫君有心了。”
小厮送来一道道菜肴,看着是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讲究,实则是陶江菜色。我嫁来此地十年,至今吃不惯味道。
苏恒招呼我动筷子,我囫囵着吃下几口,心中安慰自己,此间菜色总算比登阳城苏家厨子做得合我胃口。
每每回到登阳城苏家问安时,我都会找借口,去婆婆荣安大长公主府上用饭。
荣安出嫁到陶然时,她带了位宫中擅做京城菜肴的厨子,这位大厨做出的饭菜味道,比之京城日日排队的望和记酒楼更为美味。
只是我若与苏恒去荣安那里做客,又会遇到其他烦恼之事。
入夜,花灯队伍自城南逶迤而来,城中百姓争相触碰花灯,以求祝福之意。
我站在楼上看得眼馋,也想下去凑个热闹。但街上看花灯的人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现在下去为时已晚,我无法占据有利位置。
我不经意间看到,苏恒看花灯队伍看得入迷。
察觉到我的视线,苏恒说:“原来赏灯时,街上如此热闹。”
见苏恒心情不错,我想起一事,便与他说了。
我说:“蓝骞,怀照住在婆婆府上已近两月。过几日待你沐休,我们回登阳城请安时,去婆婆那里把他带回来罢。”
小儿苏怀照,生于天圣三年,今年不过五岁年纪。
我生下怀照时,碰上汛期河水大涨、苏恒去到江姚地方巡视堤坝。婆婆荣安以我并无养育孩童经验为由,时常将我的儿子接去她府上小住。
听我提起此事,苏恒说:“母亲年事已高,平日里无聊得紧。有怀照这个孙子在旁陪伴祖母,总归是件好事。”
我说:“蓝骞,我是怀照的母亲,他是我的儿子。为何我一个做母亲的,连见自己儿子一面,尚要如此艰难?”
苏恒叹了口气,他说:“宁宁,你多理解我母亲一些。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但我自幼跟随在祖父身边,由他抚养长大。如今母亲想要亲手抚养怀照长大,不过是享受天伦之乐罢了。”
苏恒又是这套说辞,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以往此事总会以我的不加追究不了了之,但是这次面对苏恒,我的态度坚决。
我语气不善道:“婆婆未曾享受过天伦之乐,这是因你祖父将你养你身边惹出的事端。既然如此,也合该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多加陪伴在你母亲身边,好弥补她过去三十余年来的寂寥度日。但是,苏蓝骞,你又作何要求,让我去理解你的母亲?”
苏恒的祖父苏远道,在我嫁给苏恒的第四年故去。
苏远道享年八十高寿,曾经纵横朝堂的陶党党魁,于睡梦中悄然离去。
苏远道去世时,我正逢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因此苏远道丧礼皆由婆婆荣安操持。
我看得出,丧礼一些流程过于简洁,心中还以为荣安不喜繁文缛节。
直到我偶然撞见,苏家侍女们聚在一起抱怨丧礼敷衍。
我躲在廊下听墙角,这才得知苏远道生前与荣安颇为不合。
见我面露不快,苏恒对我放柔语气道:“宁宁,要不然,我们再生个女儿可好?你看,怀照是我们的长子,他将来定要继承我身上的苏家子弟职责。”
“若是再有女儿,她在出嫁以前,可以长久陪伴在你的身边。”
我冷哼一声:“夫君嘴上说的轻巧,你倒是整日忙于公事,教养孩童之事,你信口说来容易。可平日怀照在家时,皆是由我照看。光是应对怀照一个人调皮捣蛋,府中上下皆是手忙脚乱。”
听我几次出言呛声,公子哥脾气的苏恒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苏恒语气生硬道:“宁宁,你这又是要我如何?我日常忙于公事,有母亲替你照料儿子,这本就是一桩好事。为何你要说,你想要儿子回家来?”
我怒极反笑:“是啊,我一深宅妇人,岂敢对苏大人这个大忙人提要求?”
顾不得花灯队伍尚未行进路过同津楼,我转身走下楼去。
见我自行离去,苏恒顾及面子,他不曾出声叫住我。
此间酒楼是凤临城中达官贵人常来常往之地,苏恒认得城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万般不会让自己在众人前丢了面子,在此追上我,再对我一个妇人好言相劝。
苏恒不在我身旁,我乐得自在快活。
我下楼前叫走了坐在外间的云含,我们两个人走出同津楼后,像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里看灯。
我身上未带分文,云含及时掏出铜板,为我们买了一大堆吃食。
我和云含坐在街角茶摊上,就着粗茶大快朵颐。
我夸赞云含说:“好云含,多亏你身上带了钱。”
云含并不居功,她说:“当年还是莲知姐姐叮嘱我说,小姐总是忘记带钱袋,她要我日后要随身带足额的银子,以防小姐不时之需。”
听云含提起莲知,我回忆起令颜信上所说,庆晖登基为帝以后,他册封莲知为贤妃之事。
随令颜信笺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方绣帕。我只需第一眼就能认出,那刺绣出自莲知之手。
如今莲知身为贤妃,本是宫中内命妇,依照宫中礼制,她是不得与宫外之人私交物品的。
想来这方小小的手帕,是莲知千般恳求令颜,令颜这才无视宫规,将帕子转交到我手上。
出嫁以后,我时常会与令颜互通书信。
我过去身为令颜的伴读,与她写信往来,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令颜有书信往来之事,倒是不曾隐瞒过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