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姚行省,凤临城。
正是陶江两省盛夏时节,空气里沉闷得透不过一丝风。下人们个个无精打采,恹恹侍奉在旁。
这天气热得我没什么胃口,草草吃过午饭,我坐在家中水榭里乘凉。
我手里翻着一本诗集,翻来翻去却是看得无趣,我索性将诗集丢开。
身着侍女装束的楚缨走过来,在这两省之地,她为了掩人耳目,平日里扮做我的侍女。
我精神一振,立刻递给云含一个眼神。
云含会意,她借口我要休息,让仆人们各自下去。
楚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我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待细细看过信上内容,我将信丢进香炉里,信纸很快燃成一摊灰烬。
信是我兄长观晨自西北永宁城写来的。
十年前我远嫁陶然苏家,不久后,观晨携新婚妻子玉笙和我们的母亲,同去永宁城赴任。
这十年时间里,可谓白云苍狗、时移世易。
自从我家离开京城,京中就像变了天似的。
先是圣人忽然一病不起,他的两位皇子,扬王庆晖与祁王庆彦于朝堂上公然对峙,储君夺嫡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
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利之争,出人意料的以祁王起兵失败自尽、扬王奉旨平叛夺取皇位为结局。
祁王母族势力强盛,是京中世家之一。但外戚挑唆祁王造反,最终成为祁王派系灭亡的导火索。
而扬王生母景贵妃不过下等宫人出身,扬王凭借谨言慎行和把控时机,最终取得皇位之争的胜利。
时间如白驹过隙,今年已是扬王庆晖登基后的第八个年头。
庆晖登基时,定下年号为“天圣”,今年是天圣八年。
早在扬王与祁王争储之时,无数朝臣牵扯进党争之事,他们选择站队不同的皇子。
庆晖登基以后,他自会肃清过去站队祁王庆彦的臣子。
一时之间,朝堂上人人自危,臣子们恐怕牵扯进党争,祸及家人。
因此在我出嫁以后,观晨携全家离开京城的举动,帮助我家躲过新帝登基后,最初几年的朝堂动荡。
至于我的新婚夫婿,陶然苏家十二公子苏恒,他早在先帝当朝时,于江姚行省首府凤临城任职地方事务官员。
京城几年动荡,自是与苏恒一个地方官无关。
几年过去,观晨管理西北政事已小有成效。
但西北历经连年战事,民生凋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繁荣之地。
西北急缺之物还有许多,像是各类工匠和足额的粮食,以及才能卓越的地方事务官。
我与苏恒成婚以后,我跟随他离开苏家本家,自此长住在江姚凤临城。
凤临距离苏家本家所在的陶然行省登阳城不甚遥远,隔上十天半月,我和苏恒总要回到登阳城,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再见一见苏家几房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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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观晨在信上说,归义王布日和听说我母亲中风后行走不便,他特地请来巫医,为母亲诊治。
那戎人巫医自有妙法,母亲被巫医医治一段时间后,身体大有起色,她竟能在旁人搀扶下站立行走。
思及此事,我大喜过望。
我远在陶江之地,日日忧心母亲身体年迈病弱,可否适应西北之地苦寒气候。
毕竟,建议我家人从京城迁移至西北的提议,最初由我对兄长提出。
归义王布日和是戎人野利可汗的二儿子。
早在先帝朝时期,野利可汗急病离世,布日和在与其兄长阿占伊爆发冲突后,他远来京城,向我朝俯首称臣。
过去几年,在观晨多次来信中,他写到布日和会时常来到永宁城。
布日和与观晨彻夜长谈,商讨如何将习惯游牧生活的戎人,转变为我朝百姓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
我脑子里想着西北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小丫鬟进来通传说:“少夫人,十二公子回来了。”
未待我起身迎接,身穿官服的苏恒掀开珠帘,走进家中水榭。
天气炎热,我身在内宅,衣衫未免单薄了些。
见到我衣衫不整模样,苏恒不免有些出神,我迅速将滑落肩头的霜色薄衫拢好。
苏恒侧过身子,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待我整理好衣衫,他才转过身来。
婚后苏恒依旧待我端方有礼,我们就像世人们口中所说,夫妻举案齐眉的模样。
平日里苏恒要去公廨当值,待我睡到日上三竿起身,他早已离家多时。
苏家产业多在陶然,婆婆荣安大长公主为人强势,她不曾分权给我、协助她管家。
我也乐得清闲,平时除去在凤临城中游玩,我日思夜想之事,是如何繁荣西北。
我身为苏家妇,心中替娘家兄长谋划西北未来,传扬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因此,真实身份为西北军斥候的楚缨,日常出入我身侧,皆是做侍女装扮。
我亦是不曾对苏恒提起,心中真正筹谋之事。
至于苏恒是否知道,我身在陶江却心系西北,我是懒于去探究的。
成婚以前,我和苏恒彼此约定过,我们互为合作关系。除去对外人摆出恩爱夫妻姿态,我们默契地互不过问私事。
我不会问及苏恒官场个中事,苏恒也不会向我问起西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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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苏恒说,他今日为何回来这样早。
苏恒回答,今晚在城南有灯会,他想与我去看灯。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我想起来问苏恒,他为何想要带我去看灯。
苏恒公务繁忙,他与我坐在马车上,手上仍在翻看一折公文。
他从公文上抬起头来,对我解释说:“去年这时我忙于公务,你说,你想要去看灯会,我无暇分身陪你,今年便是为你补上去年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