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斩钉截铁道:“观晨,你是面对西北的局面没有信心。西北之地初尝和平日子,各行各业百废待兴。我们自幼熟读圣贤书,书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如今在西北带领工匠栽种耐寒粮食作物,这就是在为西北谋取未来出路。”
我说:“观晨,戎人已经溃散,你说,西北的百姓几年内不会再受戎人侵扰。那百姓们就有时间耕作粮食填饱肚子,而不必再去偷抢。”
观晨颇为苦恼道:“宁宁,你且让我想一想。这治理地方政务,非是我所擅长之事。不过是西北连年战事之下,守军一并代行地方政务之责。”
观晨又叮嘱我说:“宁宁,宣王说过有关父亲的事情,你我知道便是。母亲和玉笙那边,你先不要同她们说。”
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很快答应下来。
家中处境艰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日一早,趁着我宗学沐休在家,观晨将母亲、玉笙和我共同请到书房。
观晨对母亲和玉笙言明,想要举家搬迁西北的想法,就此询问她们的意见。至于搬家去西北的原因,他只是提到,家中在京城经营艰难。
观晨一力承担提出此事的责任,将我从中摘得干干净净。
我刚想要开口说,提议举家搬去西北是我的主意,观晨就用眼神制止了我。
出乎我意料的是,母亲和玉笙听到观晨的提议,纷纷表示支持。
母亲说:“我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几十年时光转瞬即逝,我此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却不过是京郊的鹭山。”
母亲露出微笑:“正好,我也想趁此机会,去见一见塞外风雪。”
玉笙吩咐侍女取来账册,她将账册翻开给我们看。
见到账册上惊人的亏损数额,我和母亲面色如常,而观晨倒吸一口凉气。
玉笙说:“我同意夫君的提议,不只是因我出身西北。的确是家中在京城里的经营状况,着实是艰难了些。”
玉笙问了观晨一些事情,多是关于西北各地产业。
观晨一一答了,玉笙听后痛心道:“如今的西北境况,竟然比我儿时更为贫瘠凋零。”
玉笙以手撑额,坐下细思片刻。
她说:“现下京中官员,多以党派划分关系亲疏。既然夫君无意站队,纵使妾身做再多努力,也难以同各家夫人笼络关系。”
玉笙提议说:“西北百废待兴,这对家中来说,倒是个好机遇。”
观晨面露难色:“西北这地方,物资严重依靠远途外运。虽说我如今尝试在当地耕种粮食作物,但这产量如何,仍是个未知数。”
“啊,”玉笙想起一事,她站起身子,指着书房里父亲留下的西北疆域沙盘说,“前朝西北十三州时期,今天所说的西北军事重镇,本是西域往来商旅必经之地。”
“只是前朝时期的西北贸易往来,多是途径越梁国。这越梁国经历过大将叛乱分裂,原有的越梁王室这才成立了代梁国。话说前朝八王之乱时期,越梁背叛前朝卫燕国,他们转头投靠戎人,导致前朝失去西北十三州中的九州。这九州之地,至今仍未收回。”
我好奇地走到沙盘前,观晨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走过来。
观晨俯身观看沙盘,他说:“前朝越梁人反水戎人之事,我是知道的。至于前朝时西北往来经商,我却不知是走得哪条路线。我问过军中士兵,他们没有什么头绪。”
玉笙拔下头上发钗,她在沙盘上虚空勾画:“这要看夫君问得是哪条路线,过去运送货物常走得大路,现在仍在戎人西王庭的掌控当中。若说是民间的路线,妾身只怕自己说了,会给夫君招来祸事。”
我心中不解:“嫂子为何说,这民间路线会给哥哥招来祸端。”
还是母亲洞悉道:“玉笙口中所说的民间经商路线,怕不是走私路线了。我朝严格限制与他国商业往来,若与别国货物往来,需要极其繁琐的查验步骤,获得衙门许可方能进行对外贸易。但前朝对于民间同他国进行贸易一事,管理不似我朝这般严格。”
我早已故去的外祖父曾是户部侍郎,母亲身为外祖父嫡长女,自幼在外祖父身前耳濡目染,很是了解我朝商业之事。
玉笙点点头:“母亲说得正是,前朝末年正逢亲王争相叛乱,吏治混乱不堪。妾身儿时曾听家乡的老人说,前朝时的西北地方官,甚至亲自参与盐铁走私一事。只是我朝对于别国货物往来管理严格,早在公公赴任西北前,当地走私之事便被当时的西北军统领禁绝。”
观晨不解道:“按理来说,基于民间走私的巨额利益,此事历任西北军守将难以禁止。那先于我父亲上任西北的统领,到底是如何禁绝走私一事的?”
玉笙说:“前朝末年,西北走私成风。此事延续到我朝开国时,一些依靠走私牟取暴利之家,俨然成为当地门阀大户。当时的西北军守将别无他法,他见西北门阀不似陶江两省贵族那般,掌控织造和农事技艺,他们不足以让国君对其让步。这位守将就禀明我朝开国陛下,西北门阀是肃清西北走私之风的绊脚石……”
说到这里,玉笙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忍神色:“时任西北军统领生怕西北军中,有人与门阀相互勾结,他特地问临近行省调兵前来,一夜之间率军屠尽西北门阀。那位统领下令,遇见西北门阀及其姻亲家族,家中不论男女老少,皆是就地斩杀。门阀家人的尸体,会由士兵统一运送到城外焚烧,再挫骨扬灰。以警示西北百姓皇权威严,民间不得再行货运走私之事。”
“那位统领还下令说,士兵们运送尸首前必须补刀,防止被杀之人未曾死透。我听老人们讲,那时焚烧尸体的尸臭味飘散城中,久久不曾散去。人们出门皆要以厚布遮掩口鼻,城中各家门窗紧闭。”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玉笙说:“西北的百姓对此种铁血手段,不曾说过什么吗?”
玉笙回答说:“西北门阀依靠走私牟利,他们成为门阀势力以后,力主垄断民间商路,平时鱼肉欺压百姓。见西北门阀被屠杀殆尽,百姓们无不拍手称赞。”
我不禁感慨:“若是陶江世族也是西北门阀这般模样,想来他们也不会历经多朝,屹立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