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全境河网纵横交错，舟船不绝。刺史监管全州漕运关税，虽非高官显爵，却是人人眼红的利薮所在。

可这华州的娄刺史……

“你说刺史？这差事最是捞钱的肥差，随便过手几桩事，便是咱们一家老小几辈子的嚼用了。但这位娄刺史，真真不一样，他啊，天天亲自来我这小店吃茶，一点不摆架子，若不是我认得，哪能知晓是大官降临？”店主拨动算珠，笑道。

他又抬眼看了看街面，继续赞道：“再说，那娄刺史家的儿女三个，个个都文雅识礼，丝毫不见纨绔习气。”

周濯听罢，指尖轻叩桌面，淡淡接道：“如此说来，娄刺史倒真是难得的清官了。只是这漕运关税向来乱得很，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刺史这般不贪不占，平日里没什么麻烦？”

店主眼皮微眯，顿了顿道：“莫怪小老多嘴，公子问得，会不会太多了？”

周濯当即拱手，解释道：“店家勿恼，在下不才，乃异史氏，平生专录世间奇人异事。一路行至此地，听闻娄刺史行事，实在罕见，故多问了几句。”

店主手中动作一停，昏黄眼珠一亮，“竟有此事！来来来，我来和你好好说一番！”说话间，从橱柜台疾步而来，拉着周濯到堂间坐下。

世间多有录事人，或将事迹据实笔录流传，或是加以修饰，编成奇诡话本。

为显得事件真实可信，记录人往往会以“今于某处遇一老者，告知此事，某以为天下鲜见，故录为流传”作开头。

店主唤小二端来两碟花生瓜子，扯嘴笑道：“我姓邱，先生便称呼我邱老吧！先生不用拿笔记记？”

周濯隐在帷幕之下，道：“我惯常听人说道，过耳难忘，邱老放心。”

据这邱老所述，娄刺史任官已有六七年了，为政宽和，近乎无为而治。平日里总是微服出巡，州中大小事件往往县内自治，无法评判才上报至此，他断案也很是公允，甚至体恤商户。

“裴三爷你知道吧，”邱老四下乱瞟，压下声音，“一手遮天，在这地界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便是如此，也愣是不管。”

周濯眉梢一挑，这娄刺史分明不知晓裴蕴身份才是，何必忍让？

“好在这裴三爷还算个讲理人，比先前那位爷通人情……”

娄刺史也未见与那位官僚来往密切，常坐市井街市，与百姓闲谈，府中用度清简，境况尚不及一些富庶商户。

街头梵音缕缕，连着茶香一同卷了进来。

“如此说来，娄刺史竟是默许这位裴三爷在华州地界横行？”

邱老忙摆手：“话哪能这么说。裴三爷再怎么横，也不会在刺史面前放肆啊，”应该不会吧，“依我看，二人是井水不犯河水。”

“娄刺史奇就奇在不贪财，不好色，不攀附，也不结党……一个握着漕运肥差的人，半点好处不捞，这华州仍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你说，这不算个好官，奇人？”

周濯轻声道：“确实罕见。”

肥差不贪，满身清名，却不除好强，对这霸权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刺史府檐角高翘，隐在天光里，让人瞧不真切虚真如是。

等邱老絮絮叨叨说完，周濯才缓缓开口：“邱老今日所言，在下必会如实记下，传之后世。”

邱老笑得满脸褶皱：“能被先生录进异事里，也是咱们华州的福气，只盼着这位刺史爷能一直守着华州，平平安安才好！”

“定会如此。”

*

青叶凋敝，栾树上挂满了灯笼果，一串串悬垂枝间，红赭色映于白墙上。

裴蕴一袭红衣，静坐于栾树下，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

周濯信步而至，见此情此景，脚步顿住，拿下灰纱帷帽，眉头微皱：“殿下要……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