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婉辞放下茶盏,茶汤清透,水波涟涟。
“劳你久等了。”娄婉辞温声道。
“不敢不敢,”归来轩的刘掌柜赶忙躬身,从匣子里取出一沓信件,粗略看来有五六封,笑道:“前些日子江州水患,信件都被滞留了,一时竟然全到了。小伙计去了书院寻您不在,也不敢自作主张将信留在那儿,小子便亲自送过来了。”
娄婉辞接过数千里外寄来的信件,面上浮现笑意,对刘掌柜道:“掌柜有心了。”
刘掌柜又从把匣子阖上,伸手拍了拍匣子顶盖,踟蹰须臾,复开口道:“先生的新文不知何时再开?上一篇的《雨霖铃》和上上篇的《鬓云松》结稿后都卖得极好,还有那‘溪边生’……虽只四话,可不少客人问我还有没有续集啊。”
刘掌柜小心翼翼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温婉灵动的小女娘,到底人不可貌相——一人化有三个名头。
最响亮的便是拾翠生,暗中有人传是某闺阁小姐的贴身嬷嬷。无论是别出心裁的奇诡话本,抑或什么书生小姐,狐妖怪异这些经典情节,他都有涉猎。偶有几句金句玉辞被拿出来赏析,竟非常人可比,又不似仆妇能有的手笔。
只是,拾翠生写得实是有些杂了。
刘掌柜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拾翠生”又取了个名“南窗睡榻”,自己写了个《画眉记》的……香艳情节。这原也没什么,多少话本成名后,都会有人会续写满足自己及同好,本是寻常事。
《画眉记》偏巧讲得是青楼花魁赎身从良后,嫁入高门为妾,正妻娘子始终无孕,倍受冷落。花魁娘子知男儿多情易变,换了别的大娘子恐不得安生,便一步步教正妻娘子得到丈夫的爱惜。正妻娘子与花魁娘子心心相惜,互画彼眉,聊解安慰。二人后协力督促夫君上进,终得魁首。
有人自觉后宅安稳,得二美人相持,仕途一片大好,很是快意……却不想,这个“南窗睡榻”竟写了个正妻娘子与花魁娘子借画眉互诉衷肠、翻云覆雨,写得细致入微,活色生香。
一时痛骂声不止。又有人看了后言:“这南窗睡榻写得倒也有理,《画眉记》,《画眉记》,整篇确实只有两位娘子互画秀眉,通篇逻辑与‘拾翠生’的文倒是一脉相承……且这香艳戏份,却是极妙。”随后这人就被打了。
可“南窗睡榻”那篇竟卖得极好,甚至超过了《画眉记》本身。
这事本该就此了结。“拾翠生”听闻有人因自己挨了打,竟在下一篇发出时直接挑明,“南窗睡榻”就是本人。此后便再不顾忌,那些云雨情节竟是在正话里直接铺陈开来,坦坦荡荡。
于是乎,“拾翠生”的续作便不好再在明面上谈论。可越是不谈,买的人越多,这销量倒是居高不下……
娄婉辞翻了翻书信,眉眼弯弯,朱唇轻启:“我正有新意,掌柜多待些时日。”
刘掌柜眼前一亮,道:“看先生神色,新书定是有趣!”
“只是,我意作‘采词客’之名,以创新本。”
胡掌柜一愣,有些困惑道:“先生的‘拾翠生’涉猎广绝,何需再开新篇?”见娄婉辞笑而不言,只低头轻啜茶汤,复躬身称是。
“小子便先行离开了,燥候先生大作。”刘掌柜轻声告辞,离开时,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归于安静。
娄婉辞遂垂下眼帘,抬手将五封信封一一拆开。三封为《金殿深》的未发稿三篇,一封为来信者近况,还有一封眉批书有《西行志·蜀道难卷》。
展开信纸,字迹便撞入眼帘。
颜筋铁骨(1),一笔千钧。
娄婉辞一时失笑,京城那位倒是与自己缘分不浅,亦是一面艳红,一面青竹。
她柔荑微动,再又细细读《西行志》。
承平八年八月,余自宝京启程,沿漯水南下至江州,西行经岳州,鼎州,辰州,入剑门。
蜀道之难,无人记之。今作此卷,不为访世,亦非成名。乃旧志所载,时迁境过,或有疏漏。纸笔留迹,多臆断,少经历。
山川无言,而妄注者众。今为无言者语,告之完全,已为后来者备。
——是为序。
积步子书于剑门关外。
娄婉辞再往下读,眸中仿佛铺开卷中所绘蜀道——绝壁千仞,天梯石栈,猿啼鹿鸣,云雾翻涌于脚下。所见所闻所感,恍如亲置其间,难脱心神。
良久,她才呼出一口气,磨墨提笔在空白书笺写下:“积步子新作,读之不胜欣喜,久不忍释卷,恐须抱之入睡,仍欲梦中神游于此。”
《金殿深》三话散散分落书案,娄婉辞抿嘴一笑,又写:“与君缘深,某新作怕与君作,系有几丝关联。待至完稿,邀君赏玩。
拾翠生九月十五于华州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