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难得齐心愿意去买菜,段婆婆也不想扫了她的兴,总归最后是进一家人的肚子,也不算浪费。
齐心记路记得认真,往后难免有需要她自己出门采买的时候,总不能老依靠段婆婆,她毕竟年纪大了,也该她这个年轻人来跑腿儿干活了。
段婆婆看她一路东张西望问个不停,心里早被勾起的好奇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
“你说的那个打卤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齐心这才收回看什么都新鲜的目光,摸着自己的下巴不知该作何解释,难不成这里还没有打卤面?
她当时只是看着家中剩余的食材,正好想到这东西,一时没考虑它本不该存在的事情,可婆婆既这样问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想个说法:
“从前在别处听来的,就是将卤子炒好浇在面上,挂着卤汁的各式的卤子就能做出各式的味道,做法好像还算简单,所以我才想试试。”
见婆婆点点头,齐心这才放下心来,“她”原就爱出去吃喝玩乐,哪怕自己家中就是开酒楼的,偏她不爱吃自家的东西,非要跑到外头去吃,所以知道些婆婆没听说过的饭菜也正常。
若是以后被发现撒了谎……那就以后再操心吧。
段婆婆没了疑问,又习惯性地走在前头。
齐心乐呵呵地看着,婆婆年纪虽大腿脚却好,三两步追不上,也就任由她去,只默默在后头跟着。
这原武城隶属于郑州郡,离着汴京其实算不上远,可放在这个车马不便的时代,就着实是山高路长了。
可齐爹原先凭自己也能带着一家子到府城开酒楼做生意,说不得她以后还能走得更远,去看看那后世书画中描摹的北宋都城是怎样的繁华模样。
段婆婆先是领着齐心去了卖菜的铺子,这会儿已是辰时,铺子里的叶菜瞧着不算特别新鲜,卖家主动降了价,少买些也不比赶集时贵多少,她面上隐隐约约的紧张这才松懈。
齐心看见一摞摞摆得整齐的蔬菜,双眼放光,本不该出现在宋朝的马铃薯莱菔竟也出现在这里。
番柿莱菔①三文一斤,马铃薯便宜些,只需两文一斤。
角落里扔着一篓子青菜看着还算翠绿却没写名字价格,齐心有些好奇:
“店家,这个菜怎么卖的?”
那店家抬起头来,左左右右将两人打量了个遍,见两人穿着并不似吃不起饭的农户,这才答:
“那是自家亲戚种的鸡毛菜,长得不好,就放我这儿随意卖些,那一篓子约莫二三斤,给个十文钱就是。”
那青菜看着颇像后世的上海青,齐心并不清楚店家口中鸡毛菜的行市,前身从前更是个不知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也没得记忆寻觅,她只能向婆婆投去求助的视线。
段婆婆听到十文钱时脸色已经彻底垮下来,再看到孙女根本拿不准的模样,就知道正该自己出场了。
她叉着腰往铺子又走近一步,指着那店家张口就来:
“你这黑心的,瞧见我孙女年纪小不懂事就想骗她是吧!什么烂菜叶子也值十文钱,这鸡毛菜便是长得好的也不过两文一斤,又软又塌便是一文都卖不出去,你当我这老太婆是死了还是瞎了!”
那店家备当头一棍,顿时愣了,见外头路过的都揣着好奇朝这边看来,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赔笑上前:
“这位阿婆说的哪里的话,确实是有这么多份量这才贵些,看你们眼生,应该是第一次来吧?这样,我也当惠顾新客,你们今日在店里随意买些别的菜,这些鸡毛菜就都送给你们了,往后多多惠顾才是。”
段婆婆冷哼一声仍撇着嘴,齐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老辈子的杀价口才,难道都是天生的吗?
这…这样就行了?她前世去菜市试图降价,都是弱弱地问一句“老板能便宜吗?”,被人白上一眼说一句都不挣钱果断拒绝后她就不敢再说了,只能乖乖按原价买单,她还以为人家是真的不能便宜呢……
该死的……那她上辈子是吃了多少亏!
向段婆婆投去佩服的目光,十文的东西转眼就能免费送,本来也还要买别的菜,这真是掉馅饼了。
段婆婆斜睨了她一眼,没急着回店家的话,只是先问她:
“可想好买什么了?”
齐心勾着手指头:“家中只有两个番柿估计不够,再来上三个大些的,莱菔黄瓜各来一个,芫荽来上几根,好像还得少放些黄花菜和豌豆,啊还得来块儿姜,再…再挑三五个香蕈②,搭鸡毛菜正好。”
段婆婆知道她看不出菜的好坏,听着她的嘀咕要买的还不少,赶紧上前挑了一篮子递给店家:“称称看。”
店家笑着给上了称:“这番柿莱菔黄瓜黄花菜都是三文一斤,拢共三斤二两,就是九文五钱,姜六文一斤,这四两便是两文,还有香蕈芫荽③八文一斤,这儿加起来有半斤,豌豆少许,给个一文便是。这就共十六文五钱,承惠。”
段婆婆没急着掏钱:“这莱菔放了有几日了吧,不甚新鲜,再便宜些。”
店家顿时面露难色:“这…这鸡毛菜白送已是极便宜了。”
“我们刚搬来就住在附近,往后总是要常来的,店家你多多便宜些,自会常来。”见店家还不点头,段婆婆又道,“听我家隔壁娘子说,再往前还有一家卖菜铺子,种类多价格也实惠……”
店家几乎是咬着牙满脸为难:“哎呀阿婆你看你说的哪里的话,这样,你们今日头次来,我便再给你抹掉一文五钱,再多是真不行了,我这小买卖您可得给我留条活路,若再杀价,我便真不卖了。”
段婆婆严肃的脸色忍不住挂了笑,掏了钱递给店家:“那就多谢了。”
说着还拽了一把齐心,齐心立刻会意,也甜甜地笑起来道谢:“多谢店家。”
买了菜还没完,齐心又请段婆婆带着去买了十个鸡子二两猪肉,鸡子两文一个,猪肉八文三钱,摊主给抹了那三钱,婆婆高兴得直说下次还来。
今日出门一趟拢共花了四十三文,都快值上一斤猪肉了。
要知这会儿寻常劳力一日不过也就挣几十百来文,她们这一趟便花了大半。花钱的时候齐心其实一直有些不自在,可眼看婆婆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又不好在外头详问家里的底细,只好忍着不敢买得太多。
那猪肉婆婆还说给阿娘和她养身子可以多买些,她劝了好几句这才要少。
李娘子远远地见段婆婆和齐心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来,扯着正和她一起洗衣裳的隔壁许娘子闲扯天。
“你说这人寻死觅活一次了就能变这么好吗,这隔壁的齐小娘子先前看见咱们那都是鼻孔朝天的,今日竟能陪着她婆婆出门买菜,还有了笑模样,这人可真是稀奇,莫不是死上一回人就疯了?”
那许娘子并未附和:“估计小姑娘就是想开了,人想开了便是万事顺遂。”
说完也不再等李娘子,匆匆将衣裳投洗了先一步离开,她惯不爱说旁人的闲话,若再留下,只怕李娘子还要同她继续扯些旁的。
李嫂子对齐家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瞬间浇灭,可到底嘴上闲不下,又盯上了远些的王家,自言自语着。
齐心和段婆婆自是不知道远远的也被人议论过,只是提着肉蛋菜进了灶房归置。
灶房里只有她们两人,齐心别了一路终于寻到机会开口:“婆婆……咱们家…那个……”
段婆婆觑了她一眼:“什么话不能干干脆脆地说?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和婆婆对视:
“咱们家到底还剩多少银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