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爹原是凭着自己的厨艺一点点摸爬滚打,白手起家的,努力了十几年好容易混到府城开了家大酒楼,与他而言已算是顶顶的成就了,可偏大儿子是个不争气的,平日里吃喝玩乐也就算了,今年不知怎么还染上了赌,齐爹自是严令禁止的,可这东西只要染上便难断绝,那大儿子是三天两头的朝家里要钱。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大哥哥不知是被人哄了或是诓了,但总之是脑子坏了竟敢偷了家里的房契和酒楼作抵,本想一举翻盘,却直接将全家都折了进去。
不仅在府城的大宅子没了,一生心血的酒楼也眼看着挂了别家的招牌,齐爹一时急火攻心竟生生葬送了,到死也没听见儿子说一声错,甚至见婆婆阿娘还要靠典卖嫁妆首饰才能勉强填上这笔赌债,天杀的他竟直接跑了!阿娘张秋玉也因此病倒在床上。
原身也不是个靠谱的,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一时间接受不了家道中落的打击,自搬到这里后也还在幻想着从前的富家小姐生活,终日往外头跑,这照顾张氏的重担也落在了段婆婆的身上。
齐心光是回想原身的记忆就替这家人遗憾憋屈,可到底是他们的溺爱引起的祸端,或许真就是传说中的因果有报吧。但从前是从前,如今只要醒悟,重新振作,这日子也还有得过。
“怎么,现在想起来怕你阿娘担心了?”
段婆婆的声音打断了齐心的回忆,说着又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直接将人送进了她娘的屋子。
齐心一个蹑跷慌张站定,就对上正躺在床上的阿娘的眼睛。
“齐心”的阿娘张氏,唤张秋玉,原也是富农家的姑娘,与齐爹同甘共苦这许多年,不想又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看着阿娘心头的委屈、遗憾、悔恨、难过……全都一股脑的涌了出来,齐心清楚这些难言的情绪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那一个“齐心”留下的深刻。
她学着原身的模样,犯错似地垂下头,低低喊了一声。
“阿娘。”
张秋玉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人又因病着,这一哭就更显憔悴,她气息虚浮,勉强冲齐心招手示意靠近。
“没事了好孩子,都过去了。做人要往前看。”
齐心乖乖上前,就坐在床边,听她这样说一时有些鼻酸。
前身前两日在家里闹着要上吊,张秋玉虽病在床上,却不是聋了瞎了,知道孩子出事儿,不可能不伤心,却又不舍得女儿难过,这再相见也要先替她掩去那些难以说明的心绪,不戳破她的难堪,可见慈母用心。
都过去了…
是啊,“齐心”,都过去了……
妈妈对孩子的心果然都是相似的,像张秋玉对原身,像妈妈对她。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只是爸妈领养来的女儿,可他们对她的爱从没有因此短过半分,好到她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不过是个被领养的小孩,那种被爱包围的温馨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可张秋玉对女儿……
也许只要她不暴露,就永远不会多伤害一个妈妈的心。
齐心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抱住阿娘的肩膀:“阿娘,女儿晓得了。往后女儿都会振作起来,你也得赶紧好起来,咱们一家人一起,重新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好,好……好女儿,娘一定,一……”
张秋玉回握住女儿的手喜极而泣,惹得接连咳嗽好几声,她脸上却不再是前些日子的愁容密布,眼中生出一丝希冀来。
是啊,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
女儿如今看着也有了转变,她若还拖着这病恹恹的身子,岂不是给她拖后腿?
齐心退开帮阿娘抚着背,见她缓过来,神色也渐渐变得坚定,就知道她一定是想明白了,也跟着带上笑意。
“张娘子,吃饭啦!”
一家子正坐着,就听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那声音颇具穿透力,正如清晨的鸡鸣,叫人听得一哆嗦瞬间清醒。
齐心冷不丁听到面露惊愕,却见婆婆和阿娘都见怪不怪,婆婆起身往外迎,那人直接就往卧房里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不小的陶碗。那娘子一开口,她就觉得连带着自己的胸腔都在震动。
“家里那泼猴儿一早起来就打翻了酱坛子,收拾了许久早饭就晚了带你,张娘子饿了吧,今日做的白崧②炒肉,我家那口子连吃了两碗粟米饭,说是好吃着呢,你快尝尝!”
张秋玉早已拭去眼下的湿润,尽力笑着客气道:“还不饿呢,李娘子来得正好。”
段婆婆从李娘子手里接过陶碗,道了声谢,这才把碗递给儿媳,齐心打眼一瞧,就看见碗里盛着的饭菜,表面铺着的大多是白崧,只零星点缀了几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底下的应当就是李娘子口中的粟米饭了。
齐心忍不住怀念前世爸爸给她做的饭菜,不论是色香味,都相去甚远。
齐爸身为酒店大厨,做起这类家常菜来根本是游刃有余,空闲在家的时候总会变着花样给齐心做好吃的,见识过那样的饭菜,再看这妇人说好吃的菜就着实有些……
不过确实比婆婆那个粥好多了。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婆婆身上飘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发现对视上的目光变成了狠狠一瞪。
她慌忙埋下头只敢在默默腹诽,余光瞥见婆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五文钱放到李娘子手中,又客客气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重新看向那晚似乎算不上多美味的饭菜,齐心忽然明白过来。
哪怕家里现在钱银紧张,婆婆也不忍心让阿娘一个病人吃她做的那种……“不太健康”的东西。
张秋玉捧着那碗饭半晌没动,她自病后胃口一直算不上好,李娘子做的菜看着也着实没什么食欲,从前郎君做的饭她是日日年年都能吃得上的,心里难免不生出对比,一则感念亡夫,二则更是自责平白让家里多出一大笔支出,这让她更加坐立难安,食难下咽。
齐心见她不动,好奇问:“阿娘怎么不吃?”
没等她张嘴,齐心就见婆婆又进了屋,自是听见了她的问题,脸上的笑容还没淡去,嘴上却又开始催促。
“赶紧吃,吃了才好得快。方才不说得赶紧好起来吗,不吃怎么好?”
张秋玉垂眸,内心挣扎着,还是听话地先夹了一片菜往嘴里送,可刚送到嘴边又被她放下,下定决心般看向段婆婆。
“娘,家里银钱不多,明日起就别让李娘子来送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