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凌山派游霜殿。
昨日止云门传来密信,称修复冥鼎锁的难度远超当初设想,加上止云门门内独有的修补原料已耗尽,怕是还要耗费不少时日筹措补充原料,才能重启修复工作。
凌山派派遣的护送人员已准备返程,冥鼎锁暂时由止云门看管。
许清灼高坐正殿,思忖片刻,决定今日议事先到此为止,待庭柏等人回山后,再细问冥鼎锁的情况。
离开游霜殿,他赶往玉照殿看望悠烛真人,路上遇见姜雨深和祁符。二人正领了今日要参加比武大会的众弟子去练武场,见了许清灼便恭敬行礼。
跟在二人身后的诸位弟子也埋头行礼,水蓝衣衫齐齐一低,鸦雀无声。
许清灼只略一点头,自外围经过,沿着石路径直向前,踏入玉照殿的院门。
院内有两名弟子正清扫,抬头望见许清灼,手里的扫帚一松,哐地落在地上。
“掌,掌门。”
“烛长老歇息了?”
许清灼盯着前面那名弟子问。
“是,刚歇下。”那弟子声音颤抖,埋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清灼望向紧闭的殿门,心里犹豫。悠烛真人的病每况愈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说的话也模糊不清,分不清如今是哪年哪月。许清灼心里隐有预想,希望在最后这段日子多来玉照殿看看。
“待醒来时与我通报一声。”他冷声道。
“是。”
两名弟子齐声回应。
最后望一眼殿门,许清灼刚要转身回寒白殿,突然听到几声微弱而破碎的咳嗽。他当即回身往殿门走,两名弟子也跑来跟着他,要进殿查看悠烛真人的情况。
在石阶前顿住脚,许清灼侧过头嘱咐二人:“你二人先忙。烛长老由我照顾。”
二人忙应声,撤步退远了,拾起扫帚僵着身子继续清扫,始终低垂着头。
屋内没点灯。床旁不远处的地上烧有一盆火,噼啪作响,黑里蹿红。苦涩的汤药味裹在滞涩而温暖的空气中,他每踏出一步,呼吸都更加困难,怕肩头的黑羽被低矮的火苗点燃,一路燎到他的眉。
脱下黑羽大氅,拉过一旁的椅子,他坐在床边,手搭在膝上:
“烛长老。”
老者平躺在床,身躯随着咳嗽而颤动,零碎的气息挤过白须的空隙。
“……是,是阿灼吗?”
他试探道,两眼半睁,神采尽失。
许清灼垂眸,轻声回应:“是我。”
“是阿灼啊……”
“阿灼……确城的灾祸,可都解决了?有些时日了吧……”
许清灼猛抬头,心生警惕:“确城的灾祸?烛长老是指——”
“暖白和遇明……那两个孩子,云游还没回山吗?也属实辛苦,确城往来乘船,要花去不少时日……等他们回来,明掌门应已出关了……”
烛长老侧过头,咳嗽连连,一声声传来,浇灭了许清灼的警惕,渗进他心里,一片薄凉。
“暖白……下次不让遇明同她去了,”烛长老摸索着,指尖触上许清灼的手,被他轻握住,“我已与明如沐商议过,下次由你和她去云游……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想来是乐意的,会偷偷地高兴……”
“你呢?你应是愿意和她去的吧……”
我愿意。
烛长老颤抖着偏过头,艰难笑了一声:“我人虽然老了,却并不糊涂……她和你在一起时,同和别人相处时不一样……你就算不回答,我心里也清楚,我都看在眼里……”
许清灼刚要开口反驳,想了想,还是没出声。
他当时回答了的。他说他愿意。
当年走上那座断桥,本以为师姐会拉住他,没想到任由他落进了水里。
浑身湿透。
上了岸,躲在树荫下,她笑得眯起眼睛。
吻她时,她也在笑,还叫他阿灼。她说够了,还要继续赶路,他才不听,她好不容易笑得出来,好不容易不若即若离。所以他再近一点,再得寸进尺一些,她的笑就只留在了眼睛里,余下的,便只剩温度和喘息。
许清灼将悠烛真人的手握紧,闭上眼睛,想要打断他的呓语,却又迟迟狠不下心,只是抿着唇。
“阿灼……你想她吗?”
想。
怎么会不想。
“……毕竟有些日子没见到了,”咳嗽的间隙里,悠烛真人拾起浅淡的笑,面色稍加缓和,“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怕是刚分开就开始想了,对吗……但你要明白,她做这些都是必须的,她有她的路要走……”
我想她。
“明如沐已属意将掌门之位传给她……虽然艰辛,但积累功绩是必要的,她日后还要担起更大的责任……”
一直都想。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灼……日后你离了门派,她留在凌山,你们会再见到的……又不是再也见不了面……万万不能为了一丝偶然的欲念,乱了分寸,扰了她的路……你在外面会听到人们赞美路掌门的功绩,你就帮她在江湖上,继续弘扬凌山派的名声……”
我想她活得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