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这是易烠头一次穿着联邦制服口罩也没带就进来了。值班护士认出他,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易中校,是来看严博士的吗,他目前的神经状态不是很理想,我们打算再过……”
“严博士在那个病房?”易烠问。
护士愣了一下:“特殊病房区S903号。”
易烠点点头,对护士说了声谢谢。
从他的背影看完全看不出来现在他的腿是伴随着刺痛的,易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下一秒可能还会让人以为他会跑起来。
护士目送易烠离开后,回到工作台拨通了某位教授的通讯:“尼通教授,易中校来了,去了那位博士那里。”
S903病房门口,易烠没有进去,只是透着门上的一小块透明玻璃看了眼里面的情况。
严钊躺在一个胶囊治疗舱中,浑身贴着各种不同的医疗管。头部被一台半球状的机器笼罩,上面插着的全是不同的黑色电线。
“易中校。”
易烠一回头,就看见一名穿着白色大褂的金发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身后还跟了两名助手,看起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尼通还带着蓝色的医用手套,看样子是才忙完什么事匆匆赶来的,他抬手用袖子沾了沾脸上的汗:“易中校,您来了,不如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关于严钊博士的情况我可以跟您详细说说。”
易烠摇头:“不用去了,就在这里。博士目前的情况算是危及的吧。”
易烠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里面那些复杂又冰冷的仪器,不知道这样支撑一条生命是否会让躺着人很辛苦。
“啊,好的。”尼通从一名助手那接过文件夹板,上面厚厚一沓纸都是关于严钊的情况记录。
“严钊博士抵达医院的时候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两分四十七秒,因为考虑胸腔上的刺伤,我们在第一时间为他做了心脏起搏以及相关手术,但是无法顺利抢救。考虑到博士属于联邦重要研究成员,我们经过名特西上校的准许选择对博士进行脑保护。目前我们接入了联邦医学会的最高级人工心肺设备并对大脑提供了维持能量,关于维护神经网络的结和连接恐怕还需要观察一些时间。”
听了这些,易烠问了最直接的一个问题:“让博士‘苏醒’,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尼通抿了一下唇,这个他不敢说,但迫于易烠的威严,他需要反馈一个接近的数值给他:“这个……到目前为止,全球成功的‘复活’案例只有两例,只是他们最后活下来的时间不到半年,成功率最多10%。”
那也就是恰好九死一生了。易烠盯着病房中看不见人脸的那副躯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疏忽的灯芯草,严钊就不会躺在这里。
“好,我知道了。”
易烠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尼通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不该走。他犹豫一会张嘴:“易中校,您不如先……”
易烠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尼通:“另一个人在哪?”
“谁?”尼通一时间还没明白易烠说的是什么。
“那名受伤的作战员。”
“噢……”尼通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他在楼下,P307号病房。”
许佑在的病房是普通病房,里面有两张床位,不过另一张床上没有躺人,所以也还算是安静。
易烠来的时候一名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医用篮子,里面是两瓶已经输完溶液的溶液瓶。
病房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亮是从门上玻璃透过走廊的灯光照进里面的。
易烠轻声关门,走到病床边。许佑此刻脑袋上被包裹着一层网状绷带,头发被牢牢压在里面,右边的额头上被贴了一块纱布,那里应该就是撞击到操纵台的地方。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上面打了石膏,不知道手骨的情况严不严重。
床旁边的桌上放着许佑的病患信息表,易烠拿起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十厘米的缝隙,让外面的光透了些许进来。
额顶部见一处4.5×5cm表皮擦伤,伴少量渗血及皮下瘀斑,无活动性出血;存在中度脑震荡表现,伤后意识丧失暂未苏醒,可能存在持续性头痛、眩晕,伴恶心及短暂性近事遗忘表现,颅内扫描未发现出血及骨折。
看到这里易烠回头望了眼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短暂性近事遗忘?他会忘记什么吗,要是忘了会忘多久?
不过想想其实忘了也好。
易烠继续往下看:左前臂远端肿胀、畸形,左桡骨远端闭合性骨折,骨折线累及关节面,远端向背侧移位。腰骶部多处肌肉韧带挫伤,椎间盘及椎体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
再往后就是一些注意事项以及许佑目前输液的各种溶液清单,按照他现在这个情况,易烠大概估算了一下,静养怎么说也需要两周,骨折以及腰伤少说也是至少一个月。
易烠走到床头把文件夹板放了回去,旁边心电监护测量的心律稳定有序,呼吸指数也在安全范围,易烠一天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不少。
从他现在俯视的角度看,许佑的头被压得又扁又圆,跟他平常偶尔会涂点啫喱的发型相差太远,有种年轻和尚的感觉,就是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还有点……滑稽。
易烠脱下手套,指尖在他额头上的纱布轻轻扫了一下,纱布很干净,上面没有血迹。指尖缓缓往下,悬在了许佑眉毛的尖端。
他的眉毛很浓密,根根分明,其实这样看还带了一点攻击性,不过如果是睁开眼睛,这点攻击性就会被他眼睛的形状冲淡。
等易烠描摹过许佑的五官后,他的距离已经和许佑靠得非常近了。想起今天歼星机被榼藤的藤丝缠上的瞬间,易烠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一瞬,他当时非常害怕,更加着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那样无力看着。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指挥使,旁边还有人可以帮忙减轻那样的伤害。
如果,说的是如果,不是气囊缓冲了歼星机的坠落,因为自己的事情失神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现在会是怎么样?
在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几年,易烠见过很多伤亡,但是没有一个会让他颤抖或者说害怕。而且他自己也经历过,同样也没有因为差点丧命而后悔做了什么。
易烠坐在病床的边缘,避开许佑打了石膏的手,把视线放在他的嘴角。
“这个样子挺丑的。”易烠低声说了一句。
在鼻尖相触的时候,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把易烠拉回来,他闭上眼缓了缓,抬头退开。
“为什么不亲……?”
错愕间易烠对上了前面暗光下的眼睛,像是偷偷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抓个正着,易烠有些僵住没反应过来。
许佑微眯着眼,声音虚弱无力:“再可怜一下我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