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的笔尖终于落下,当先在绢帛上写下两个字:“内卫”。
她思索片刻,又作添注:不设员额,不拘男女,唯忠心是取。凡入选者,不论出身,皆由皇太女亲选亲授。
又想了一想,在下面附道:另选健妇百人,高大有力者,与男子杂处,同操演,同宿卫,为皇太女羽翼。
她写得投入,连身后何时多了个人影都未曾发觉。
直到一阵暖香靠近,一件带着熏笼温度的暖手炉被轻轻塞进她手里。
盛尧一惊,回头便对上谢琚。他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抱着自己的宝贝手炉,正侧着头,打量她笔下的字。
“阿摇,”他轻巧地叫她,“你在忙什么?”
“在想……怎么把那些讨厌的家伙都扔出去。”盛尧揉揉眉心,也恹恹地道。
“扔出去?”谢琚眨眨漂亮的眼睛,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稍作犹豫,平静地问她,“都扔了,这里不就冷清了么?我不喜欢冷清。”
盛尧耐心:“那些人,不是我的人。留着他们,只会碍手碍脚。”
“哦。”青年温顺地点一点头,将身子倚在她身后,“你要找许多新的人来玩么?”
“不是玩。”盛尧往旁边挪上一挪,纠正他。
“那为什么不让旧的人也一起?”语声温和而缓慢,“他们去哪里?把他们都赶走吗?会不开心的。”
青年抬起头,狐毛冉冉,纤丽温柔,对她莹然一笑。
“人多才热闹。你可以有新的人,也可以有旧的人,让他们比一比,谁对你最好。嗯。这样,阿摇就是宫里人最多、最厉害的殿下了。”
盛尧咬着笔杆,稍作思索。
尽数裁撤东宫旧人,动静太大,必然会引起朝野非议,触动许多利益。太子卫戍职阶虽然不高,但地位不低,牵连着都中诸多勋贵子弟。她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换人,只会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可若是……不换呢?
旧有的东宫属官、卫率,一切照旧。她只是在旁边,再设立一个全新的“皇太女内卫府”。
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旧的班子是摆设,是给外人看的空壳,让他们依旧以为她被牢牢掌控。而新人,才是她真正的羽翼,是她暗中培养的亲信。如此,慢慢将东宫的权力架空侵蚀。
正是一个李代桃僵,釜底抽薪之策。
盛尧点点头,将那初置二字划去,在下面缀了“增置”二字。不待她抬头,青年又从身后伏了下来,压得她背上一重,有发丝疏落地垂下,颊侧也混杂了些身上的暖香。
“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好乱,不大好看。”
“混在一起,难看的很。”青年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男女卫士的墨点,“阿摇为什么不把好看的放一块儿,不好看的也放一块儿,整整齐齐?”
盛尧循着他的手指看去,见那是画的卫戍图,本是男女混编。若是要整整齐齐……那便是以女子为一队,男子为一队,分列左右,互为犄角。
是的,对外可称“鸾仗”与“麟卫”,既合了她那“龙凤双胎”的谶纬,听起来又像是皇家仪仗的名头,不涉兵事。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布阵的难题,又让这支卫队显得更像是女儿家的奇思妙想,而非一支真正的武装。
“你,”盛尧抬起头,由衷地看着他,“你……很厉害啊。”
比起鲫鱼,这般心想事成,真正更加像运气极好的锦鲤。
被夸奖的谢四公子露出笑容,几乎是揽在她背后,将怀里的手炉朝底下递了递,迟疑地问她:
“那么……阿摇喜欢我么?”
盛尧开心地点点头,随手从案上食盒里取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
伏着的青年身子一僵,眉头微蹙,她忽然背上轻快,糕点碎片细细落下,刺刺挠挠的。转过头,见他已然走了。
盛尧莫名其妙。不过好歹花了一个晚上,她终于拟定了完整的章程。次日一早,便巴巴地让人将这份“皇太女卫属增置议”送到了丞相府。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哗然,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满朝公卿听闻这位新鲜出炉的皇太女,不思军国大事,反倒痴迷于给自己设计仪仗,还要挑选什么“健妇”入宫?
果然如谢琚“预言”的那般,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丞相府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注了一个“可”字,便遣人递还给她。
遴选那日,天降小雪。别苑外的演武场上,来的人着实不少。盛尧坐在高台的帷幕后,雪粒子细碎地打上帷帐,发出沙沙的轻响。
应征的男子大多是些市井游侠,或是家道中落的武人子弟,间或有军中不甚得志的底层校尉。女子则更是五花八门,有些像是常年耕作的,也有市井中身强力壮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酒家跑堂的小女,图那份优厚的钱粮而来。
都中没人将此当真。皇太女禁卫,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过是个被推上台的、喜欢异想天开的小女孩儿。
尔后听说谢氏立的这傀儡皇太女遴选时,还须得带上她那个姓谢的小公子,更是教人觉得这事儿荒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