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有些忘记,那天具体的情形了。
只记得自己一直哭,泪水糊满脸颊,在激荡的雷雨声中,她听见虚白冷硬的声音。
“若你执意救人,便是干涉他人因果,违反无情道戒令。”
“沾染红尘因果,此生再难寸进。”
“你仔细考虑。”
无心趴在山崖边看了好久,最终将扶光仙君给她的护身玉佩轻轻放下,拿着树枝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风雨声中,她听到虚白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你不配修无情道。”
无心生的壮实,她找来木板捆好,飘荡在河面中打捞水下之人,再将他们送往山坡。
她当时年纪小,加上寒气入体,没一会便会晕倒,随后再被雷声惊醒。
虚白覆手而立,站在山顶。
阵法加持,雨水无法近身,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晶莹的水帘。
他始终冷眼旁观。
最终,无心将自己最后的同伴送到树上时,彻底失去力气,她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木筏上,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但无心已经没力气回应了。
也行,她心想,有人活下来了。
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巨大的水浪,将她整个人向树林推去。
待她迷迷糊糊从玄天宗醒来,看到的,便是师父苍白的脸。
只能说是无心命大,头部没直接撞向岩石。
她被卡在山体的拐角,浸泡在来往水流中,直到扶光仙君心觉不妙,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才发现在山脚下的无心。
据后来人说,师父罕见地发了脾气,让大师兄跪在山门前思过。
无心没印象了,但她清楚地记得,戒鞭落在师兄背上,师父眼底的心疼与师兄的不甘。
很疼吧。
无心心想,其实没事的。
之后的修炼,无心鲜少见到大师兄,据说他天资极高,是同辈无情道第一人。
而无心由于此事,被扶光仙君寸步不离地带着,俨然成了挂件。
风言风语是从无心功力一直没能突破开始的。
即使被天道认可,无心功法停滞不前,甚至无法达到一重天巅峰。
无论是何种努力,何种尝试,何种法宝,都无济于事。
那是她第二次见到大师兄,只留给无心一句话:“沾染他人因果,此生再难寸进。”
无心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无数因果交织,汇集成命运的丝线。
而这,是她必须支付的报酬。
天道随时可能降下雷劫判定无心的修行不合格,所以往后百年人生,她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
到后来,师父也不在了。
世界上唯一不在意她是否能飞升的人,消失了。
天下之大,又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我好害怕。”
无心是笑着的,但眼泪不自觉涌出,划成两道汹涌的银河。
“我害怕我帮了揽星,天道降下雷劫。”
“若我被天道除名,那师父百年之后,还要因为我而遭受嘲讽。”
若真到了那天,仙门百家会如何嘲笑扶光仙君?
无心不敢想。
“我更不能假手与你,这因果怎能让你平白承受……”
“我是个懦夫,我不是什么仙师,我只是一个……愚蠢的废物。”
无心越说,眼泪越抑制不住。
山尘蹲下,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无心。
他试探地上前,为无心抹去泪水。
无心听到他温柔舒缓的声音:“没事的,有什么能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在下愿意为你受因果。”
他将无心掉落的碎发别在耳后,继续安慰道:“在下虽从未见过仙君。”
“但姑娘如此聪慧,定是仙君的骄傲,他不会怪你的。”
山尘的手搭在无心肩膀上,只需稍微用力,便能将她揽入怀中。
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
儿时若是伤心难过,母亲便会将自己轻轻抱在怀中轻声安抚。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学着儿时母亲的样子,轻轻拍打着怀中悲伤的姑娘。
“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山尘这么想着。
雨下个没完,客人肉眼可见的稀少起来。
春华苑的管事瘫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摸鱼。
忽地,清风吹过,山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问道:“章姑姑,我要的东西呢?”
“哎哟!”章姑姑吓得手哆嗦,差点没将手中的茶杯丢出去。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章姑姑将餐盘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