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初春时节，宋珺竹在天工阁过了年，便要回到师门。

当时江湖上正盛传“星罗子”的名号，据说此人精通奇门遁甲、卜算之术，十卦九中，喜欢浪迹江湖。

这一年，他常住在扬州城外的一叶小舟之上，随水漂流，来去无踪。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求他一卦而不可得。

那日，宋珺竹正过扬州，她那时年纪尚小，正是喜欢争强好胜的年纪。

“长相刀”的名头还没有闯出来，江湖上众人提到她，多是顾及她的家世背景。

这几年跟着师父云游，她大小姐的骄纵脾性本已改得差不多了，在外行走多是低调行事。但是那日她听见有人妄议天工阁，她都一只脚踏上渡船了，还是转了身跟人动手。

但是对方是走船的，人多势众，她被逼得一退再退，一不小心便踩断了栈桥边本就朽掉了大半的木板，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她是山里长大的姑娘，水性极差，落水之后便慌了神，可是溺水之人，越是挣扎，便越是沉的快。

岸上那些人见她不善水性，便嬉笑着离开。

水流很急，没过多久她便感觉自己被卷到了河水中央，她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却不停地呛水，而浑身的气力也逐渐开始耗尽。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只手从船舷上伸下来，扣住她的手腕。这人手臂虽瘦，但是力气却十分大，一下子便把她整个人从水中捞了上来。

她始终是习武之人，趴在船板上吐了一会儿水，便缓了过来。

她浑身湿透，甚是狼狈。

宋珺竹正想要出言感谢，她抬起眼，先看到了一双素净的布鞋，顺着衣摆往上看，这人一身青色布衫，在这初春显得实在有些单薄。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这人清瘦的厉害，面色苍白，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身体好的人，在江上寒风阵阵，也不知道多穿几件衣裳。

崔昱寻来一张宽大的布巾递给她，“擦擦吧，不会水还跟人打架？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宋珺竹接过布巾，披在身上，秀眉一竖，早把眼前这人刚刚救了自己抛在九霄云外，“你这人，管我几斤几两！”

崔昱倒也不恼，他缓步走进船舱。这船不大，船舱里只搁了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桌上摊着一本旧书，旁边放着一只茶壶和两个茶盏。

宋珺竹目光流转，她正想站起身来，谁成想这船忽然被水荡了一下，她脚下一滑，一屁股就摔在了船板上。

“哎呦——”宋珺竹捂着手臂，“疼死我了。”

崔昱无语，“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幸得今日穿的是件广袖，崔昱扬了扬下巴，示意宋珺竹拽着他的袖子起身。

终于，两人在船舱之中对坐，崔昱坐在她对面，自顾自泡茶，不说话的时候一副世外高人，文人雅士的模样，和方才出言讽刺她时判若两人。

宋珺竹喝了两口热茶缓过来之后，便恢复了跳脱的样子，她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对方，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个人说话也太毒了……”

她嘟囔着，“正常英雄救美不都是关心姑娘家有没有事吗？”

崔昱侧头，飞出一记白眼，“少看点话本。”

宋珺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的夺过他手中茶壶，给自己满满当当倒了一杯茶。

这茶竟是上上等的好茶，宋珺竹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什么好东西她没用过，没吃过。思及此处，她不经重新打量这个清瘦的年轻人。

这人双手白细，不曾有茧，想必也不会武，应是读书人。这粗布麻衫都被他穿得如此出尘，看来是个有皮囊的寒门学子。

宋珺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忽而，她放下手中茶盏，又四下打量起这条船，真是简陋得紧，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连个像样的火炉都没有。

这江上的风就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冷得她不禁缩了缩，还好她内力练得不错，不然衣服湿掉了，又被这冷风一吹，可不得大病一场。

崔昱好似看出来了，便把自己放在一旁的外袍拿起来递给她，“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披上，你方才落了水，再吹风会着凉。”

宋珺竹大大咧咧的，倒也不计较什么男女大防之说，她从容接过，把那件外袍披在身上。不过衣服太大了，袖子要长处好大一截。

这衣料上染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她没管这许多，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忽然开口道：“我欠你一条命，以后要是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崔昱翻书的手忽然顿住，抬起头看着她，宋珺竹还以为他要拒绝。

“好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丝滑的就像是生怕她要反悔一样。宋珺竹很明显愣了一下，她行走江湖这几年，见惯了一些嘴上不说，眼神里却是等着报恩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