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斋,南疆分斋。
自从那日崔昱吐血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脉象细若游丝,半夜里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他烧得浑身滚烫,额头身下都满是汗水,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如纸,昏昏沉沉地躺在被褥里。
霍衡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一直不停歇地用冷帕子给他擦着额头,数碗汤药灌下去,似乎也毫无作用。
只听着他在昏睡中,念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名字。
直到天亮的时候,那吓人的热度才退了些,但是人还是没有醒。整个白日都是反反复复地发烧。
第二天夜里又烧了起来,来势汹汹。老大夫说是伤口感染引发了体内的旧伤,两股病气交缠在一起发作,这才昏迷不醒。
霍衡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三爷。”陈广士走上前来,递上一封信,“这是瑞爷的信件。”
两方人马联络上之后,消息传递便快了许多。
霍衡站起身来,接过信件。信上说,宋弋已向北而来。
他皱了皱眉,少见的有些焦灼,一方面崔昱伤势严重,另一方面弋儿的安危始终未知。
霍衡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到了床榻边。崔昱还在昏睡,额头上的热度虽然退了些,但是整个人仍然苍白。
他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盯着一旁的铜灯发愣。他忽而想起铁马川的风雪夜,那个穿着单衣,便能在雪夜疾驰的少年。
清晨,崔昱醒了过来,窗外正落着细雨。
已是初秋。
他偏过头,看见霍衡靠在一旁睡着了,下巴上已经冒出来一层胡茬,眼下也有青黑,显然是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
崔昱撑着手臂慢慢地坐了起来,肋间的伤口被牵动到了,疼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静静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没敢咳出声音,怕把霍衡吵醒。
便伸手去拿矮几上的茶盏。
霍衡被这细小的声音惊醒了,张开眼便看见崔昱正伸手过去够茶盏。
他一把按住崔昱的手,把茶盏拿了过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他声音有些沙哑,“醒了怎么不叫我?渴了多久了?”
崔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没事,不想吵着你。”
他又问:“我病了几日?瑞山有来信吗?”
霍衡沉默了片刻,把袖子里那封信拿了出来,“给,瑞爷的信。弋儿和宋二小姐已经过了云州,往雁门关方向去了。沿途若是能遇上,我们的人会接应,但是中两人都走偏僻小路,寻找的范围实在太大了。”
崔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想要下床。
霍衡按住他的肩膀,劝说道:“昭昭,你才退烧,更何况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你现在的身子,哪里还淋得雨?”
崔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子权,小鱼奴等不得了。”
他披上外袍,站在床边系带子的手还有些发抖,“让广士背上两幅斗笠蓑衣,再带上一只鹰隼。”
霍衡知道他拦不住,崔昱这人平时都还有商有量,但是一旦涉及到小鱼奴的事情,便会不顾一切。
霍衡出来门,对陈广士道:“再给瑞爷传个信儿,就说斋主已醒,亲自北上。”
陈广士的动作很快,迅速备好了马匹。
一只鹰隼蹲在特制的马鞍架子上,灰白相间的羽毛被细雨打湿了些许。
霍衡把狐裘给崔昱系好,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两人翻身上马,雨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落在斗笠之上还是沙沙作响。出了集镇,便上了往北去的官道,马蹄子踩过路上的积水,溅起来细碎的水花。
一路上两人都只顾着赶路,再加上崔昱心中有事,因此并没有太多话。
直到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金色的晚霞。崔昱望着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道青灰色的山脉,那便是雁门关的方向。
天黑之前,两人赶到了一座破庙。那庙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四处都是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正殿里面供奉的佛像已经歪倒在了石台之上,地板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只有屋顶还是完好的,勉强能够遮风避雨。
霍衡把马儿牵到后院隐蔽的地方拴好,又给鹰隼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还好这隼十分通人性,就乖乖的停在那里,也不乱跑。
霍衡从行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盅子,又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崔昱去捡拾了些没被打湿的干柴枯枝回来生火。
刚刚准备煎药,霍衡敏锐地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把东西收起来,抹掉痕迹,就地藏在了佛像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