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门前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板与细碎木偶碎屑铺满石阶,门框歪斜,风一吹,就弥漫到整个小镇。
安德烈的衣衫早已在搏斗中撕裂,肩颈染上暗褐血痕,是他自己的血,木偶碎裂的木刺嵌在小臂上。
寻找魅魔的过程几乎让他抓狂,小镇里不大,但躲藏的地方不少,安德烈尝试无数次方法,也无数次沮丧地路过旅馆。
每当失败回来,看见莱恩昏迷的身影,热血冲脑,狂奔出去找魅魔,把小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找出来。
天亮时,他的虔诚终于有了回响。
在一户牛棚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魅魔,利落拿出绳子绑回来。
魅魔倒是不吵不闹,回到旅馆被薇拉咬两口也不叫唤,被捆绑在一楼柱子边,眼睛发红,嘴唇苍白,活像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安德烈让薇拉和凯瑟看守魅魔,就抱着莱恩上楼处理伤口。
莱恩还昏迷着,衣料暗红一片,黏在受伤的皮肉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与血腥味。
浴缸放好温水。
指尖迟疑不决,最终选择剥去莱恩身上的衣裳,放进温水里,用帕子轻缓擦过他染血的肌肤,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到昏迷的人。
但他倒是希望莱恩醒过来,骂他两句,或者扇他一巴掌也是极好的。
温热的布巾触到胸口的伤时,莱恩都没有反应。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太不合时宜了,强迫自己专注擦去血污与酒渍。
擦到某些位置,连视线不敢多停留。
莱恩受伤还昏迷,他敢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是畜牲。
半小时后。
默认自己是畜牲的安德烈抱出莱恩,放在床上,贴心捏好被角,还喂了点温水进去。
刚从二楼下来,就听见薇拉的呜呜声。
凯瑟围着趴地上的薇拉打转,用湿润的嘴筒子蹭她,“别哭了别哭了……”
薇拉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哭得更凶了。
“怎么回事?”
安德烈抱起哭兮兮地小狐狸,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狐狸吃醉了,浑身都是酒味,尽管她喜欢酒味也在莱恩身边待了一夜。
“他说,莱恩会梦到思恋的人,然后就不会醒来了……”薇拉发现自己被安德烈烈抱着,就撒娇地嘤嘤叫唤,“莱恩以前有女儿的,有了以前的女儿会不会就不要我这个新女儿了?”
“不行,我要莱恩……我才是莱恩的女儿……”
薇拉满脑袋都是泪水,跟随莱恩之后,越来越爱哭了。
“会醒来的,莱恩分得清梦境和现实,你要相信他。”安德烈轻声哄道。
“真的吗?”
“是啊,莱恩这么强大,区区梦境怎么会困住他呢。”
听到这样的说辞,嘤嘤声也消减下来了,薇拉闻闻自己身上的酒味,说想去洗澡。
确实该洗澡,薇拉和凯瑟身上脏兮兮地,酒味重得像是刚从酒槽里滚过两圈。
安德烈抱起他们上楼。
身后的魅魔突然出声了,“他的梦里不仅有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人,是他的伴侣。”
话音刚落,安德烈的双腿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一瞬,连眼神都忘了转。
莱恩有过伴侣?
他喉间发紧,心口猛跳,觉得酸胀得发闷。
“莱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问道。
“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施展‘美梦’,可能明天,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魅魔怯怯抬眼瞥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呼吸放得极轻。
心心恋恋的人还没有醒来,无论魅魔再怎么示弱都没用,他语气冷淡生硬:“莱恩什么时候醒来,你就什么时候离开。”
魅魔的头埋得很低。
———
梦境里,天光大亮。
莱恩背着布面拼皮挎包,从家门走出。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或者说是凭感觉往宫廷学校去,在一条又一条街道穿梭,认真观察每一处建筑和路过的行人。
这个地方承载他太多回忆。
路上还有学生和邻居跟他打招呼,不过这些人的面貌他已经记不清了。
到达宫廷学校,莱恩往人文学院过去,路过一排又一排的建筑,窗户、屋顶、藤蔓都一模一样,人文学院的大门建设得一点都不像学院,反而像面包房。
这些发现把他怀恋的心思浇了个透心凉。
他按照课表的安排上课,刚走进教室往前面一看。
全班三十多个人,有一半都长得一模一样。
过去一百多年,他早已忘记学生的模样,这些或许都是来凑数的。
他随机提问几个问题,印证了他的想法,问他会的,学生都能答出来,但是他问没有答案的问题,学生就沉默了。
哪有这么符合他心意的学生,要是学生什么都会,要老师做什么?
莱恩失望地离开学校,回到家里。
安德烈种植的葡萄藤,以及一些花朵还在盛放着,他裹着厚重的大衣,借阳光看向娇艳欲滴的花朵。
冬天怎么会有花?
他一朵一朵把花朵拔掉,这样看起来符合常理。
他从书架里拿出一个书来看,翻开第一页,里面有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选段,再往后翻,就是全页面模糊,看不清晰。
这个家充满回忆,但很没意思,莱恩漫步在街头,走到郊区的湖边。
他记得,和安德烈吃完饭后就喜欢来这里散步,湖边有许多鸟类,叽叽喳喳地很有意思,这里也是小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想着想着,他一头扎进湖里。
水是温的?
还有一些细密地像被抚摸的触感。
他使劲往岸边游去,游不到岸边,似乎越游越远,那些奇怪的抚摸并没有结束,甚至转移到不可描述的位置。
水里到底有什么?
既淹不死他,还玩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