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狼一狐狸在岔路口分开。
安德烈独自走在永春镇的深夜里,这夜寂静得像有重量,一层层压在他的呼吸里。
点燃火把后,橙黄光晕被黑暗压得很低,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小镇里的花开得很密集,能嗅到浓烈的花香味,他每走几步就停下,倾斜瓶口,让液体浇在路边花丛里。
火把照过去,他看见艳丽花瓣开始卷曲焦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莱恩的毒药真管用,或许就是破局之法。
大约到午夜,火把木柄烫热到掌心,安德烈的脚步一滞。
视野里居然出现亮灯的窗户。
难道小镇里还有其他误入者?
暖黄灯光薄薄亮起,窗帘粉红,软软地贴在窗棂上。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这个月光都渗不进来的夜里,那扇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窗玻璃上凝结一层轻薄的水汽。
透过未被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他看见了莱恩和自己。
壁炉燃烧的火光把莱恩的侧脸镀成暖金色,他穿一件白净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在茶几边摆弄一盘甜瓜,整个人懒洋洋地,用白皙手指夹起一块甜瓜喂怀里的小狐狸。
安德烈怀疑自己的眼睛瞎了。
他审视里面的莱恩,以及漫步走来的自己,里面的自己风尘仆仆,把大衣脱在衣架上,对莱恩张开手臂。
莱恩走过去抱住自己,头顶刚好抵在下颚,两个人还拥抱着亲昵地摇晃,以及亲吻。
应该不是眼睛瞎了,而是疯了!安德烈认为自己现在神智不清醒。
“今天还顺利吗?”莱恩问。
“顺利,”里面的安德烈不要脸地回答,“第一天工作,心心念念都是你,我舍不得丢下你去工作,我的爱人这样优秀,万一有人撬我墙角怎么办?”
“胡言乱语,我留了晚饭,给你热热。”
……
他不想听里面的自己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连人都没有追上,这破小镇是想干什么?预告未来的幸福生活吗?
安德烈攥紧火把,准备离开。
可是,门开了。
他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
门口站着莱恩,正在歪头看他,脸上笑意盈盈,身后是一片橘黄色暖灯,热气从里面溢出,还有烤苹果的香味,莱恩说:
“亲爱的,你回来了怎么不敲门啊?”
莱恩的眼睛格外温柔,褪去平日的倦意与疏离,干净得像融了月光的泉水。
怀里还蜷着一只熟睡的小狐狸,跟以往一样,爱往莱恩的怀里蹭去。
“怎么了亲爱的,劳累一天了你不回家吗?”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目光安静地落在安德烈脸上,还是在笑。
双方僵持,直到再一次与莱恩对视。
安德烈走了进去。
火把掉在地上,火星碎成无数星光,熄灭了,半瓶毒酒也不知何时从指间滑落,连手里的圣剑都滑落在地。
莱恩把小狐狸放在进壁炉边的藤篮里,铺上厚旧毯子,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尾巴卷得更紧些。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安德烈。
“你怎么不说话啊,亲爱的是不是饿了,还是外面太冷了不够暖和?”
他走过来,自然牵起安德烈的手腕,带他向壁炉边去。
“手这么凉。”
安德烈低头看那只握自己腕骨的手。
指节修长白皙,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和。
面前的莱恩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生气了,从炉边桌上端起一只陶杯,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腿上,背部抵在安德烈胸膛,再将陶杯塞进他掌心里。
牢牢将他束缚在莱恩和椅座之间。
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莱恩说:“先暖一暖吧,一会儿再吃饭好不好?”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不吻我?”
对上莱恩炙热的目光,安德烈僵硬地捧着杯子,回望过去。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还没有和莱恩走到这一步,更何况,这里的莱恩为何这样温柔,像等待丈夫回家的人妻。
可是,莱恩绝对不是贤妻良母那一挂的。
火光在假莱恩的脸上流淌,他再次露出温馨的笑容,又温暖又假。
“你真的不打算吻我吗?我在家里等了你好久。”
面前的莱恩在撒娇,柔情似水的眼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轻微鼻息落在脸上的汗毛边,侧倾过来的角度让人陶醉。
这是天使不慎落在此处的恩赐。
安德烈差点忘记呼吸。
距离一寸寸缩短。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越放越大,像沉入一汪温水,周身所有的冷与硬都在消融。
只剩一指。
他忽然别开头。
莱恩的心跳呢?
掌心贴上莱恩胸口,隔着那件柔软的旧衬衫,没有感受到心跳,向来听力不错的狼耳也没有听到。
不对不对,他记得莱恩明明交代他毒死小镇里所有的花。
所以莱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不可能是莱恩。
他用力一推。
莱恩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眼底却空茫茫地。
头疼欲裂,安德烈踉跄两下,手中陶杯跌落在地,牛奶在地毯上泼开一道白色弧线。
与此同时,整间屋子的光熄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张巨口将一切吞没。安德烈双手捂住疼痛的脑袋,四肢无力,跪在地上,膝盖布料浸入冰凉黏腻的牛奶。
烤苹果的甜香骤然消失,一种陈旧的霉味逐渐弥散开来。
“亲爱的,你惹我生气了。”假莱恩站在他面前道。
死寂,无人应答。
然后……
砰、砰、砰……敲门声传来。
“安德烈。”
莱恩隔着门板,尾音微微上扬,调侃道:“小崽子都在执行任务,你倒好,跑进别人家里偷懒。”
“开门,快点的。”
又是一阵急促不耐烦的敲门声。
冷汗从额角滚落,划过太阳穴,蛰进眼角,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个音节,他感知到面前的呼吸很近很近。
一只手探上来,指尖轻轻按在唇角。
声音从黑暗里浮出,像枕边人半梦半醒的呢喃,“去开门啊,亲爱的,告诉他你是来找我的。你爱的人是我。”
太阳穴猛烈一跳,安德烈声嘶力竭发出一个音节,“……莱……恩……”
“别执迷不悟了,我能做到你梦里的一切,赐予你余生美梦。”
“你不是他,”安德烈的后槽牙咬得太紧,下颌传来酸涩钝痛,冷汗沿脊背沟壑向下淌去,洇湿衬衫尾部。
他抬手想要推开面前的人,推了个空,反而手臂沉得抬不起来,碰倒身后的座椅。
花香味涌进来,明明这里的门窗都被关住了,却能灌进他的鼻腔,缠上他的舌根。
“留下来吧,我的爱人。他给不了你的,我都给你。”
砰——
门被撞开。
莱恩跨过碎裂的门板。
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卷起他额前的发,他带来火光照亮这一切。
安德烈抬头看向莱恩,扬起的灰尘让他闷咳几声。
这里并没有壁炉,也没有果盘和藤篮里熟睡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