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你睡得着吗?还在这儿跟我装睡。”莱恩摸摸她的小肚子,薇拉也不出意外地翻腾起来,想咬住他的手。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薇拉不再轻咬莱恩手指,端正蹲坐在莱恩大腿上,“爱听故事,快讲。”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薇拉背上的绒毛,目光似乎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从前……有个魔族的小鬼。”抚摸薇拉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魔力强得不像话,学什么都快。可脾气也特别的坏,性子野,不服管,觉得天底下谁都该怕他,谁都该屈服在他的脚下。父母头疼得不行,就给他找了个老师。”
“那老师呢……是个很奇怪的人。”
“看着就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头,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可就是脑袋聪明,有办法治他。小鬼刚开始不服,用最刁钻的魔法陷阱捉弄老师,老师也能不动声色地解开,反过来让小鬼自己摔上一跤。”
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起,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画面,“小鬼撒泼打滚,老师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书,等小鬼没力气了,再递杯水过去,问他:闹完了,我们继续上课。就算是闹到晚上,老师能让小鬼上课上到第二天天亮。”
“啊?”薇拉想起今早折腾安德烈的画面,嘀咕道:“幸好安德烈没有这么难搞,不然就倒霉了。”
“就这样,野马被套上了缰绳。老师教他认字,教他魔法原理,告诉他魔族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小鬼终于收了心,开始认真学习,这才让天赋真正成为本事。后来,他为魔族做事,东征西讨,一步一步,居然走到了最高的位置,成为了魔王。”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老师的教诲,小鬼一天都没敢忘。在他心里,老师早就不只是老师了。”
炉火噼啪一声,莱恩的眼睫垂下,“后来呢……发生了一些事。小鬼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没有魔力,没有光明城,没有永无休止的征战。人人都差不多,为口吃的或者为间屋子忙碌,人与人之间也会吵架,但……大体上是太平的。他在那里,过了很长一段真正算得上是安稳日子的生活。”
薇拉似乎听得入神,耳朵微微前倾,没有征战的和平日子,就不会有人绑架她。
“等小鬼在那一个世界死去,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原来一切都没改变。”莱恩的声音沉了下去,“还在打,还在杀。他忽然觉得累了厌了,他想停下,想让这场打了千百年的仗……至少在他眼前结束。”
他不知想起什么,沉默良久,久到薇拉忍不住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然后呢?”薇拉问道。
“然后?”莱恩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然后,他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捅穿心脏。尸体和其他战败者一起,被扔进万人坑。”
听到这个结局,薇拉的狐狸毛似乎微微炸开一点。
幸好,莱恩还在讲。
“他从尸山血海里醒来,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身魔力近乎枯竭,伤口溃烂,狼狈得像条野狗。爬出来,一路躲躲藏藏,逃回魔族……才知道,老师早就死了。”
薇拉的狐狸毛彻底炸开。
莱恩用手抚摸薇拉的脑袋,安抚炸毛狐狸,“原来在他出事之前,老师就用古老的禁忌之术,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交换了。老师替小鬼死去,才换回他的一线生机,让他在那种绝境里……还能活过来。”
故事讲完了。
壁炉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声响,以及薇拉不满的嘤嘤声。
薇拉听到一个鬼故事,“我不喜欢。”
莱恩知道会这样,低下头看她。
小狐狸翡翠般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直白的不满意:“这个故事不好,结局极其不好,我不喜欢。不要老师死,也不要小鬼死。”
莱恩也觉得这个故事不好,看着薇拉义正言辞地说原因,他忽然低声笑起来,“……是啊,确实不该讲这个故事。是我不好。”
他抱着薇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歪斜的书架前,在积灰的角落里翻找一会儿,抽出一本画风幼稚的旧画册。
“赔你一个新故事吧。”莱恩走回椅子里,重新把她安顿在膝上,翻开画册,“这个肯定好,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开始念,声音恢复成平日的调子,甚至故意说得柔和。
念的是最老套的勇士打败恶龙、拯救公主的童话,画册上的恶龙画得圆头圆脑,一点也不吓人。
还没念到一半,薇拉就用爪子按住书页。
“也不喜欢。” 她明显的嫌弃,“幼稚,假的。莱恩的故事讲得好烂。”
莱恩挑眉:“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你这只挑剔的小狐狸,到底喜欢什么?”
薇拉仰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把毛茸茸的脸颊砸进莱恩胸口。
“喜欢你,喜欢莱恩。”
这团毫无保留表达喜欢的温暖小身体,或许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最终,莱恩只道:“好吧。”
他合上幼稚的童话书,手臂环拢,把薇拉更稳地抱在怀里。
院子里的草坪上,安德烈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凯瑟玩得快散架的草环,盛起水缸里的清水给凯瑟解渴。
他是成年的灰狼,耳力好得不能再好,屋里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的耳中。
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一个故事。
没有哪个编故事的人,会在讲述时,带着那种浸入骨髓的悲痛。
“魔族的小鬼”、“走到最高的位置”、“老师的以命换命”、“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这些应该是莱恩的过去。
今天或许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安德烈注意到。
当夜,莱恩把薇拉哄睡着,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他坐在一楼门槛边,手里拿着陶杯,旁边放置着一坛酒,已经快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