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像是煮糊的麦片混杂奇异味道的根茎植物,还有一丝……又香又恶心的肉味。
这味道慢慢弥漫进一楼客厅,迫使已经被莱恩说服、知道自己有错的薇拉,从对莱恩的怄气状态转变为主动接近莱恩,钻进他的外衣里躲起来。
“好奇怪的味道,狼崽子的妈妈是女巫吗?”
莱恩抱着薇拉挪步,脸上写满疑惑:“应该不至于吧。”
正巧,安德烈端着一个大陶碗走出厨房,恭敬地对莱恩说:“吃饭了,莱恩先生。”
陶碗里是黏稠的、颜色灰扑扑的糊状物,点缀着几块煮得失去棱角的土豆尸块,里面还有壮烈牺牲的排骨。
安德烈表情严肃,带着点完成重要任务的郑重,用木勺分到每一个碗里。
狼崽子凯瑟迫不及待蹲坐在自己的矮凳上,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快速摇晃。碗一放下,他立刻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去,呼噜呼噜吃起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舔舐的动作,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
薇拉还不够高,坐在莱恩怀里,疑惑地凑近桌边瓷碗,先用鼻子谨慎嗅了嗅,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莱恩,我不要吃。”
“应该没事。”莱恩拿起勺子,舀起一点,面无表情送进嘴里。
咀嚼两下,停顿。他的眉头猝然皱紧,放下勺子的动作非常果断。
薇拉没看见莱恩的表情,饥饿战胜了怀疑,伸出粉嫩舌尖舔一下瓷碗边缘。
下一秒,她的狐狸毛都炸开了,仿佛受到极大的冒犯。她跳上餐桌,愤怒地用爪子把瓷碗推得老远,冲着安德烈喊道:“毒!你下了毒,你这个坏人,莱恩就不该救你。”
话罢,她转头朝狼崽走去,低着脑袋打量正在埋头苦吃的狼崽子凯瑟。
“别吃了,这玩意儿有毒,你是怎么咽下去的?”薇拉用爪子拍打狼崽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
在两人一狐的注视下,凯瑟从碗里抬起沾满灰糊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顺着脸颊的绒毛滑落,和嘴边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
他一边不受控制地流泪,一边狼吞虎咽,口齿不清说:
“呜……只要是……妈妈做的……凯瑟都喜欢……呜呜……好吃……”
他说着“好吃”,眼泪掉得更凶了。
“安德烈,你自己没尝过吗?”莱恩冷笑一声。
“没有。”
“那你是在抗议,不准备还债了?”
安德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这是他凭直觉做的饭。作为莱恩的仆人,莱恩下的命令他应该是能够完成的,但他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
“莱恩先生,我真的会做饭吗?”
莱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看向安德烈那双疑惑的眼睛:“你会做,还做给我吃过。应该是脑子傻掉了,就忘记了。”
然后,莱恩站起身挽袖子,进厨房前嘱托道:“把凯瑟面前的碗拿开,然后你做的这一坨毒药能丢多远丢多远。”
厨房里面传来清洗锅具、重新点火、以及食材被利落处理的声响。
晚餐后,薇拉和狼崽子蜷在沙发最柔软的角落里,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眼皮早已打架。
安德烈洗完碗,走进一楼客厅发现莱恩已经安静地坐在了壁炉前的矮凳上,像是在等他。
“过来,我给你处理伤口。”莱恩打开药箱。
安德烈依言过去坐下,露出脑后还没有拆线的伤处。他感受到莱恩站在他身后,手指解开旧纱布的利落动作。
指尖擦过安德烈耳廓下方温热的皮肤,导致那对深灰色狼耳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耳廓里细软的绒毛跟着莱恩的呼吸颤动。
“看起来恢复得很不错,你明天就可以下地干活。”
安德烈想起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问道:“我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我有仇家吗?”
“因为你从底层慢慢爬到了……”莱恩突然闭口,接着胡诌道:“底层。对,你有仇家,不然也不会走投无路卖给我。”
安德烈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有些震惊:“原来如此。”
莱恩差点说出真相,安德烈的确是从底层爬到圣骑士长这个位置,这些伤痕就是证明。
目光在生动的耳朵上停留了半秒,莱恩便垂下眼,专注清洗伤口边缘,敷上新药,贴上干净的纱布。
“上衣脱了,我看看后背的伤。”莱恩收拾掉用过的敷料,声音没什么波澜。
安德烈抬手,利落解开身上那件深灰色羊毛衬衫的扣子。布料褪至腰间,宽阔的肩膀和线条紧实的背部完全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皮肤上覆着薄而匀称的肌肉,也清晰地烙印着数道狰狞伤疤,最长的一道斜贯肩胛,颜色已转变为深红。
莱恩正在为他敷药,谁知那条毛茸茸的狼尾突然抬起,扫过莱恩的大腿。
“管好你的尾巴。”
安德烈也没想到,解释道:“我刚醒,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这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