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杭大运河,顾家货船“云锦号”。
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灰白的薄纱,笼罩着宽阔的河面。两岸的垂柳、稻田、远处的村落,都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缓向东北方向流淌,船行其上,只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哗啦”声,碾碎一河碎金般的晨光。
“云锦号”是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吃水颇深,船身漆成不起眼的青灰色,帆是补过的旧帆,看起来与运河上其他运送粮食、布匹的商船并无二致。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它比寻常货船更厚实的船板、更合理的货舱布局,看出这船改装过,能载重,也能……应付些不太平的事。
苏砚清站在前甲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桅杆底座,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脸上不知是顾长歌给的还是林素问调的药膏,抹得微黑,还点了些雀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船工。晨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些凉,她微微缩了缩肩膀,目光却沉静地扫视着雾蒙蒙的河面,和远处偶尔交错而过的其他船只。
她的左侧手臂箭伤愈合得不错,但用力时仍会隐隐作痛。怀中的账册抄本和那本手稿,被她用油布仔细包好,缝在贴身的旧衣内衬里。自从三日前悄悄登上这艘船,混入顾家商队的伙计中,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低姿态,除了必要的劳作和进食,大部分时间都像现在这样,沉默地观察。
陆骁在船舱里闷不住,主动揽了船头瞭望和搬运重物的活计。他换了身更利落的褐色短褂,露出结实的臂膀,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有些狰狞。他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护卫”的角色,粗声大气地和真正的船工伙计们说笑,目光却时不时警觉地扫过河面。
林素问被安排在相对干净通风的后舱,名义上是随行照顾老掌柜(顾家安排的一个心腹老仆)的医女。她大多时间待在舱里整理药材,或者去底舱查看那些伪装成布匹的货物是否受潮。她的存在,让船上因多了几个“生面孔”而可能产生的些许疑虑,也消散了不少——毕竟,带着医女行商的队伍,总显得更正规,也更“讲究”些。
顾长歌是明面上的“少东家”,住在最好的舱房,身边跟着两个伶俐的小厮。他大多时间在舱内看书或算账,偶尔出来“巡视”,对苏砚清、陆骁等人,也仅止于“少东家”对“雇佣人手”的寻常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
至于谢临渊……自上船后,苏砚清就再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可能在岸上某处远远跟着,可能易容改扮混在了船工中,也可能像一抹影子,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独自行动,更为灵活,也避免将所有人的行踪绑在一起。
货船沿着运河,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白日里,河上船只往来如梭,有官府的漕船,有各家的商船,也有载客的航船,一片繁忙景象。入了夜,则会择一处稳妥的码头或河湾停泊,船上会留人值守。
平静,甚至有些枯燥的航程,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货船停靠在了一个名叫“三河镇”的码头。这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几条水道交汇处,颇为热闹。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招揽生意的客栈伙计,喧嚣一片。
顾长歌下令,船上伙计可分批上岸采买些新鲜菜蔬,也可在码头附近的小酒肆喝两碗水酒解乏,但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返回。他自己则带着一个小厮,下船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说是要拜访此地的顾家生意伙伴。
陆骁早就憋坏了,第一个嚷嚷着要上岸。苏砚清本不想去,但陆骁硬拉着她,说吹吹岸上的风也好,老在船上闷着。林素问也要下船去补充几样药材。于是三人便结伴,随着其他几个伙计,下了跳板,汇入码头嘈杂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