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是在第二天中午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手机因为不断涌入的点赞、评论、关注和私信提示而几乎卡死。
她点开那个视频,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早已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数字,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但并非身体的不适,而是一种信息过载的茫然。私信和评论里,有共鸣,有感动,有好奇的追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也有刺眼的声音质疑“又是营销爱情故事赚流量吧”。
她一条都没回复。
爆火带来的直接影响是肉眼可见的。
“临安笔记”的粉丝数一夜之间暴涨,无数人涌入主页,翻看她之前所有关于乡村、关于手艺、关于缓慢生活的记录。民宿尚未开业,就已经收到了雪片般的咨询私信,询问地址,预订方式,甚至有人问能否长期租住。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喧嚣着朝她奔涌而来。
江意竹却感到一种抽离的平静。热闹是他们的,那场日落,那份心痛,那行文字背后的巨大空洞与后来的独自前行,是她自己的。她照常去民宿工地、去上班、去兼职。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再次点开那个爆火的视频,看着那不断增长的数字,和评论区里汹涌的、陌生人的悲欢。那些故事里,有遗憾,有不甘,有释怀,也有和她一样,在黑暗里学着点灯的人。
沈既白。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依旧带着清晰的痛楚。
她关掉视频,点开那个树洞对话框。光标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留下一行:
【被很多人看到了。但那场日落,依然只属于我和你。】
发送。仅自己可见。
城市的另一边,霓虹刚刚点亮这片钢铁森林。
沈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冷白色的灯光刺眼而恒定,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天光与人气。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沈既白挺直的背影,他仍保持着那个伏案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指节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打破这片人工制造的寂静。
他几乎是以公司为家了。从上海回来,接手家族企业,听起来是衣锦还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把自己扔进了另一个更庞大、更无休止的熔炉。他把所有时间、所有精力、所有哪怕是深夜里冒出头的杂念,都用密不透风的行程表和决策会议填满。
“我说沈老板,你从上海回来接手自家公司,按理说比给人家打工轻松多了吧?”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蛮横地撕开了这片精心维持的静谧。周予安——他发小,刚从国外回来,也是少数敢在这种时间点闯进来的不怕死之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领带扯松了,长腿嚣张地架在昂贵的茶几上,手里刷着手机,嘴里还喋喋不休。
“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个工作机器了?脸色比我家那台24小时运行的服务器还差。”周予安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带着戏谑的眉眼,“啧,你看这个,突然爆火的帖子。哎~这村子看着不错啊,像那么回事,有山有水的,文案写得也挺扎心。”
他念出声,语调夸张,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有些黄昏一生只有一次。它落下去,你的世界就黑了。’嚯,这调调,绝了。刷到了吗?要不要看看?说不定能给你这黑透的世界透点亮?”
“它落下去,你的世界就黑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周身筑起的、用以隔绝外界的屏障,精准地扎进心脏最深处。
沈既白摩挲钢笔的动作猛地顿住。
脑海中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橙红——不是眼前办公室冷白的灯光,而是很多年前,那个狭窄阳台上的落日,她靠在他肩头,耳机线缠绕着两人的手腕,空气里是她发梢淡淡的、像阳光烘烤过的草木香。
那时她指着天边,说:“沈既白,你看,今天的太阳像不像一颗溏心的蛋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带来的窒息感,比以往任何一次商业谈判时的高压都更真实、更尖锐。那不仅仅是怀念,更是一种被瞬间拉回的、关于“拥有过”和“永远失去”的巨大落差感。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种空洞,可这句偶然听到的话,竟轻易地,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撕开一道口子。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被勾起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带着些许不耐的疏离。他抬手,用食指和大拇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只是为了驱散疲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缱绻:
“行了,别念了……吵死了。”
周予安回味着这句文案,再看向眼前这个连背影都透着寒意的发小,心里头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彻底散了,只剩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这孙子,这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可不就是因为一个女生吗。
还记得那次沈既白刚从上海回来,身边的朋友给他搞接风宴,一堆人闹哄哄的。结果喝断片了,一个人趴在包厢沙发上,死活不走。大家都很纳闷,这孙子平时装得跟座冰山似的,那晚怎么跟丢了魂儿一样。
手里死死攥着个破手机,屏幕亮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还以为他在看什么商业机密呢,结果凑近了一看——好家伙,一张不知道和女生的亲密照片,两人甜蜜依偎,看起来好不幸福。那会儿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接砸在屏幕上,那样子,简直……简直震碎了好友们对他的高冷形象。
在场的女生谁不羡慕沈既白的这一片深情,当然也包括在场的许尽欢。
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良久,沈既白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桌面,碰到了那个早已熄屏的黑色手机。他没有拿起,只是用指腹在那冰凉的玻璃面上,极轻地、近乎抚摸地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在文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这间办公室虚假的平静:
“你说……和她一起的人,陪她看日落吗……”
这句话是问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