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问完那句话,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他没有回头,目光只是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由霓虹勾勒出的、虚假而冰冷的城市轮廓。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眉眼间是常年不化的寒霜,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像永不交汇的星河。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距离那场盛大而孤独的日落,距离那个有着溏心蛋黄般太阳的阳台,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跳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四年,足够一座城市拔地而起,足够一个孩童蹒跚学步直至入学,也足够让一个人从满怀希望的憧憬,走到如今这般无边的荒芜。
可为什么……思念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稀释,反而像这冬夜的寒气,顺着骨骼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上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骨?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听到有关于她的字眼还是忍不住难过。
江意竹离开上海后不久,沈既白也辞职了。
他回到琴岛继承公司,对惊愕的父母没有多余的解释,
四年,足以将一个人重塑。
他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家族企业上。在会议室、在谈判桌、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深夜,少年人眼里的光,渐渐被一种更深、更静、也更沉的暮色取代。
他变得言辞精简,行事果断,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威压与稳重。
*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仿佛只是一转眼,那个曾经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旧校舍,已然脱胎换骨。
江意竹给这家凝聚了她无数心血与隐秘心事的民宿,取了一个藏在心底四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名字——
「有白」。
关于这个名字的寓意,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的由来,只是在办理营业执照时,平静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有白」:她的生命里有一个沈既白的人。
她选了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春日早晨,作为「「有白」」的开业日。那天,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一样洒满院落,新刷的木质外墙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子里她亲手栽下的几株山茶花,恰好打出了第一个花苞。
开业仪式很简单,只是请了村里的长辈和帮过忙的乡亲们吃了顿饭。村长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她的肩膀说:“竹子丫头,真有你的!这地方,敞亮!”
刚开业没几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江意竹,就被接连不断的订房信息惊到了。
“临安笔记”积累的粉丝效应,加上那篇爆火的日落视频带来的巨大流量,让「有白」的预订情况远超预期。八个房间,在开业后的第一个周末,竟然全部满员,且都是长期居住。
生意远超预期,好到甚至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忙碌的节奏。接待客人,安排食宿,还要临时当‘导游’,还要兼顾自己各项的工作,这几年本身就在透支健康的身体又开始频繁地感到疲惫,胃部的隐痛也成了家常便饭。
可每当夜深人静,在民宿忙完,她独自走在回自己小屋的路上,突然有种热闹散去的凄凉感........。
日子就这样稳步地过。春风吹过「有白」的院墙,夏天在蝉鸣里爬满了藤蔓,秋霜染红了门口的老枫树。民宿的口碑在游客的口口相传中越来越稳,虽不至于火爆到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但每个周末的八个房间总是早早订满。
江意竹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着,离清零的那一天越来越近。再有半年,最多半年,所有的债就能全部还清了。
“快了。”她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喃喃自语,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空虚。那种“终于可以松口气”的解脱感,似乎也被漫长的透支感给磨平了。
身体依旧是老样子,甚至因为长期的作息不规律和胃痛,变得更糟。但她渐渐发现,出问题的是情绪。
起初只是偶尔的情绪低落,觉得做什么都没劲。后来,这种低落开始变得绵长而粘稠。有时候明明阳光很好,客人们在院子里笑声朗朗,她却会突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谁也不见。
她开始频繁地走神,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翻译文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黑色的浆糊,混着沈既白模糊的笑脸,还有还不完的账单,爷爷奶奶可能随时会倒下的身体,她开始变得消极、杞人忧天……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能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切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不想面对还要咬牙坚持的每一天,那是一种想要“解脱”的本能。
在一个秋意正浓的午后,她在本市一家心理咨询室诊断结果,医生温和的声音像一纸判决书:“江小姐,根据你的量表和评估,是中度抑郁。你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
“中度抑郁”。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棍,打得她眼前发黑。原来她不是“矫情”,不是“想太多”,她是真的“病了”。
走出医院大楼时,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风吹在身上,带着暖意,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像攥着一张通往深渊的车票。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装修个性的纹身店时,橱窗里一幅简约的图案吸引了她——
那是汉字“白”的一笔飞白,线条极细,像水墨画里的一抹留白,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放着低沉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墨料的味道。她没摘口罩,声音沙哑地对纹身师说:“我想纹这个。”
“这个字啊?”年轻的纹身师看了看图,“很有意境。打算纹在哪里?”
“左手手腕内侧。”江意竹伸出手,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像胎记那种。”
当纹身机滋滋作响,针头刺破皮肤,细微的疼痛传来时,她竟然觉得无比安心。这种□□的痛感,奇异地压过了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她要给自己留一个印记。
哪怕是为了记住那个曾经有过、如今再也回不去的“以后”,当然,自己也可能没有以后。
一个小时后,纹身完成。
那是一个约莫四、五厘米大小的草书黑色“白”字,安静地栖息在她左手腕的皮肤上,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付了钱,拉下袖口,遮住了那个刚刚刻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