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妥协了,声音低沉,“我去上班。但你答应我,按时吃饭,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事,任何时间。”
“嗯。”江意竹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沈既白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重新归于寂静。那层被江意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随着他的离开,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独自站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既白的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转角。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脱力般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
只有在这种绝对独处、无人注视的时刻,那沉重如山的真实感才重新将她彻底淹没。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于哭泣。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好累,这一切真的好累。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那个写满了债务数字的笔记本。
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但至少,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打起精神继续生活,她有爱的人,她还有要照顾的人。
爱人的爱是良药。
半个月后。
毕业季的氛围笼罩着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离别的感伤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江意竹和沈既白也各自在毕业事宜中奔波——提交最后的材料,参加各种毕业活动,与同学老师合影留念。
拍完毕业照,开完那场盛大而喧嚣的毕业典礼,当学士帽被抛向天空又纷纷落下,象征着一段青春岁月的正式落幕。
江意竹站在人群中,看着漫天飞舞的帽穗,听着周围兴奋的欢呼与不舍的啜泣交织,心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些属于同龄人的、单纯的喜悦,于她已是隔岸的风景。毕业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必须跨过的节点,前方并非坦途,而是更现实、也更沉重的生存之战。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江意竹和沈既白约好在教学楼附近的老樟树下碰面,然后一起去吃顿饭,算是小小庆祝一下毕业。
她到得稍早,便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等待。
校园里依旧热闹,穿着学位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脸上洋溢着笑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不远处湖水的湿润气息。这本该是悠闲而充满希望的午后。
江意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绪却飘向了远方。
回到学校这半个多月,她忙着处理毕业的收尾工作,一直没顾上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此刻趁着等沈既白的空隙,她拿出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爷爷有些苍老但竭力显得精神的声音:“喂?竹子啊?”
“爷爷,是我。”江意竹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您和奶奶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好,好,我们都好着呐!”爷爷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为了让电话这头的孙女听得更清楚,“你奶奶这两天胃口好了点,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粥。你别老惦记我们,顾好你自己,好好找工作,啊。”
爷爷的话调尽量显得轻松,但江意竹还是能听出那刻意掩饰下的精神不济。她鼻尖微酸,强忍着,轻声应道:“嗯,我知道。您和奶奶一定要保重身体,按时吃药,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忍着,要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周围邻居都挺照顾的。王婶昨天还送了点自己种的青菜过来……”爷爷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语气里带着对邻里温情的感激。
当初,她带着父母的骨灰回到那个临水的老家时,消息早已传开。
父母双双车祸身亡的噩耗,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震惊与惋惜之中。乡邻们本性善良质朴,对骤然遭遇如此大难的江家老小充满了同情。那些天,家里就没断过人,送米的、送油的、帮忙料理后事的、陪着爷爷奶奶掉眼泪说宽心话的……尽管他们自己也不宽裕,但能搭把手的,绝无二话。
只是,关于父母车祸背后那令人窒息的两百多万债务,关于父亲生意失败、破裂的夫妻关系的实情,爷孙三人默契地守口如瓶。
对外,只说是意外车祸。
他们不愿将这份沉重的耻辱和不堪公之于众,更不愿接受那些同情的目光背后可能滋生的议论与非议。
“竹子?竹子你在听吗?”爷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在听,爷爷。”江意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和奶奶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这边……也还行,在找工作了。等有眉目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哎,好,好。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路上折腾。钱还够用吗?要不爷爷再给你打点……”爷爷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够用,爷爷,我够用。您和奶奶的钱千万留着自己用,别省着。也别给别人”江意竹急忙打断,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紧了。
那三十万,是她和爷爷奶奶未来唯一的底牌,绝不能动。而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开始挣钱,无论多少。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江意竹才在爷爷不断的“好好好”声中,挂断了电话。她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久久地坐在长椅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