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江意竹是背对着沈既白侧躺着,一个姿势躺久了便翻了个身,和沈既白面对面地抱着。江意竹觉得男生的体温太温暖让人留恋,便不自觉往他怀里挪了挪。沈既白摸着怀里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儿,心里疼得发紧,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人,他恨不得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自己都已经为她心疼难受成这样,又怎么舍得让她再因自己的情绪而更加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他一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有些发麻,却一动不敢动。直到后半夜,怀中的人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像是累极了沉沉睡去。
沈既白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抽回有些僵硬的手臂,去关掉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刚有动作,怀中的人却似有感应般,猛地一颤,那只冰凉的手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搂住他的腰。。
“……别走。”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睡梦中惊醒的惶惑和脆弱,“我害怕。”
沈既白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立刻收回关灯的手,转而将她重新拥紧,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哑:“我不走。我只是关灯,嗯?灯太亮,你睡不好。”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搂住他腰的手松了些力道,却仍没有完全放开。
沈既白伸长手臂,够到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本就是浅眠,关灯的动作让江意竹又清醒了几分。黑暗中,她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身旁人温热的体温,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他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所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实存在感。
鼻尖酸得发疼,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在老家,面对爷爷奶奶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强忍悲恸的浑浊泪眼时,她能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的脆弱和崩溃都压进五脏六腑,逼自己挺直脊梁,去做那个撑住这个破碎的家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一堵足够厚的墙,把那个会哭会软弱会害怕的自己埋在了最深处。
可是……可是……
也许是因为黑暗将一切情绪都放大了,也许是因为这怀抱太温暖、这依靠太可靠,让她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下来的、安全的地方。
伪装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隙,压抑了太久的惊涛骇浪便再也无法阻挡。
她蜷缩着身体,往沈既白的怀里钻去,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他的骨血里,汲取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暖意。
沈既白立刻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极尽温柔地抚过她瘦削颤抖的脊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怀抱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那具单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起伏,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齿关中泄露出来,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难以抑制。
终于——
一声近乎凄厉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从江意竹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她哭得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既白胸前的衣料,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烫得他心脏抽痛,眼眶发热。
沈既白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用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她:哭吧,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害怕都哭出来。我在这儿陪着你,接住你所有的崩溃。
接下来的几日,沈既白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他几乎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江意竹。一日三餐,总是变着花样准备清淡可口的饭菜,盯着她吃完。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他会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夜里她常常惊醒,有时是无声的颤抖,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沈既白总会在第一时间醒来,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或是情绪渐渐平复。
江意竹将他的付出和小心翼翼看在眼里。沈既白眼下的青黑并不比她浅多少,她知道他工作正处于关键时期,这样长时间的请假对他影响很大。她不能再成为他的拖累,不能让他为自己耽误更多。这个认知,混杂着对他的心疼和那份不愿彻底依赖的倔强,迫使她强打起精神。
她开始努力表现得“正常”。吃饭时,会尽量多吃几口,即使食不知味。沈既白和她说话时,她会努力集中注意力,给出简短的回应,甚至偶尔,能极轻微地弯一下嘴角。
她不想让他再担心,更害怕看到他因为自己而疲惫不堪的眼神。
几天后,在又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江意竹喝完了沈既白端来的牛奶,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他。她的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一些,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没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但语气尽力平稳,“你……回去上班吧。不能再请假了。”
沈既白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他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平静,看着她眼底竭力隐藏却依旧浓重的阴影,心口一阵窒闷的疼。他想说“我放心不下”,想说他可以协调工作,想说他不需要她这样“懂事”。
但江意竹迎着他的目光,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真的可以。你别耽误工作。” 她甚至试图让语气更轻松些,“我总得……自己待着适应一下。”
沈既白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确认她话语里每一分真伪。最终,他败在了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下,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将她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有些路,有些情绪,她终究需要自己去面对和消化。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