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在琴岛还是老家?】
江意竹看着这行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这几天,她只在他最初询问时简短回复过一两次“在忙,没事”,就再没有联系。她知道他一定很担心,但她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去面对他,去讲述这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堪的现实。
她该怎么告诉他,她不仅失去了父母,还可能要面对一个债台高筑、充满欺骗和背叛的烂摊子?她该怎么让他,牵涉进这一地鸡毛和丑陋之中?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最终,她只是按灭了屏幕,将手机连同那部冰冷的、属于父亲的旧手机,一起放进了口袋深处。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心底一丝一毫的亮光。
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节奏中往前捱。江意竹和爷爷奶奶挤在那套突然显得空旷又逼仄的出租屋里,每天醒来,都要面对同一个残酷的现实。爷爷强撑着精神,开始清理一些不那么令人心碎的东西。
江意竹强迫自己成为那个“撑住”的人。她联系了老家处理白事的长辈,开始着手准备下葬的相关事宜,尽管事故调查还没完全结束。她跑街道,跑派出所,跑各种单位,开具一份又一份证明。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用繁琐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种蚀骨的空洞和冰冷的恨意就会将她吞噬。
沈既白每天都发消息,打电话。江意竹大部分时间不接,只在深夜,才简短地回一两个字:
【还好。】
【在处理。】
【别担心。】
她不敢多说,怕自己一开口,那勉强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将他也卷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直到那天中午。
门被敲响,不,应该说是被砸响。“砰砰砰”的声音粗暴而急促,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叫喊:“江志明!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开门!”
江意竹正在厨房烧水,闻声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爷爷奶奶也从房间里惊惶地走出来,面面相觑。
砸门声更响了,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我去看看。”爷爷定了定神,示意江意竹和奶奶别动,自己颤巍巍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紧身T恤,露出的手臂上还有狰狞的纹身。
爷爷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里面那扇木门,尽量平静地问:“你们找谁?”门打开的瞬间几人挤进屋子里,“找江志明!让他滚出来!”为首一个光头男人恶狠狠地瞪着爷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着算怎么回事?”
爷爷心头一阵刺痛,但面上还算镇定:“志明……他出了事,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光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老家伙,少来这套!想赖账是吧?我告诉你,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这钱也得还!”
“是真的,”江意竹走到爷爷身边,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父母……前两天出了车祸,都去世了。警察那里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她的话,加上屋里明显只有老人和年轻女孩的景象,让门外的几个男人将信将疑地互相看了看。光头男人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江意竹,又看看她身后满脸悲戚、扶着墙壁才能站稳的老太太,以及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老人。
那股子汹汹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光头男人皱紧了眉头,语气依然不善,但少了些直接的凶狠:“死了?真死了?”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江意竹迎着他的目光,尽管手心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稍年轻点的男人凑到光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光头男人脸色变了变,再次看向这一家子老弱妇孺,眼神复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骂了句脏话。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
场面一时僵持。爷爷沉默了几秒,看着门外这几个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要债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位兄弟,志明……我儿子,他欠你们的钱,数目是多少?”
光头男人报了个数。
爷爷听完,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对着那几个男人,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钱,我们认。子债父偿,天经地义。我江家,没有赖账的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你们也看到了,家里现在就剩我们两个老骨头,和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孙女。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你们给条活路,这钱,我们一定还,砸锅卖铁,我们慢慢还。行不行?”
老人的话,不卑不亢。门外的几个男人一时语塞。光头男人又看了他们几眼,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
“……行吧,老爷子,这话我会给主家带到的。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但这钱,总得有个说法,是不是?”
最终,在爷爷近乎恳切的保证和江意竹记下对方联系方式、承诺会尽快给答复的僵持下,这伙人总算暂时离开了。
活着的人面对离去的亲人,已是最深的痛苦。
偏偏他们还留下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将痛苦拖拽成一场望不见尽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