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是江意竹生命中最黑暗、最麻木、也最兵荒马乱的一段时光。
爷爷奶奶接到噩耗,从老家连夜赶来。
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奶奶的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爷爷则沉默地佝偻着背,一下子老了十岁。
江意竹必须撑住。她是小辈,是现在唯一还能勉强处理事情的人。她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悲痛和内心不断翻涌的恶心感,在警察、医院、殡仪馆、保险公司、事故处理中心之间来回奔波。签字,确认,询问,解释,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冰冷的事实,麻木地应对着各种手续和程序。
父母的遗体暂时安放在殡仪馆,等事故调查和后续处理告一段落才能举办正式的告别仪式,那段时间,她不敢去细看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惶,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这些必须完成的事情上,仿佛只要足够忙碌,就能暂时忘记心脏被剜去一大块的剧痛,忘记行车记录仪里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诘问。
两天后,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和爷爷奶奶一起,回到了父母租住的那个家。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饭菜油烟常年浸润后形成的、独属于“家”的味道。只是如今,这气息里弥漫着人去楼空的死寂。
奶奶一进门,看到门口鞋架上还摆着两人常穿的拖鞋,终于忍不住,捂着脸,靠着墙无声地恸哭起来。爷爷别过脸,走到阳台,望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江意竹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熟悉的一切——沙发上母亲亲手钩的盖毯,茶几上父亲没喝完的茶杯,墙角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才没有跟着一起崩溃。
清理遗物,是比死亡本身更残忍的凌迟。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记忆,带着温度,带着过往生活的痕迹。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厨房里还剩下半瓶的酱油,冰箱上贴着的、提醒父亲按时吃降压药的便利贴……每拿起一样,都像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割一刀。
当江意竹颤抖着手,一点一点一件一件的整理。
她摸出兜里爸妈的手机一起放到箱子里,看着父亲那部屏幕已经碎裂、边缘还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手机时,一种冰冷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她找来充电器,插上。屏幕亮起,显示开机动画,然后是锁屏——一张几年前,她考上高中时,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父母站在她两侧,笑容灿烂。那时的她,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那时的父母,看起来和睦美满。
多么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用父亲的生日尝试解锁——失败。又用母亲的生日——还是失败。最后,她手指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一瞬间,无数条未读消息的提示图标涌了出来,挤满了屏幕顶端。大部分是来自一个备注为“老陈”的人,还有一些没有存名字的陌生号码。她点开最新的几条:
“老江,那批货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我这边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了!”
“志明,看到回个电话!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不能这么坑我啊!”
“江志明!你别躲着不接电话!再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姓江的,我告诉你,这钱你再不还,我让你一家子在琴岛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语气从催促到焦急,再到最后的愤怒和威胁。时间跨度长达大半年。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催债,要货款,质问他把钱弄到哪里去了,警告他后果。
除了“老陈”和这些供货商,还有一些零散的、来自不同号码的催收短信,言辞更加激烈粗鄙,带着恐吓的意味。显然,这就是之前的高利贷。
江意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几乎要握不住。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冰冷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家里的经济状况,远比她知道的、甚至远比母亲知道的,要糟糕得多。父亲不仅偷偷把钱给了那个叫周晓芸女人,还在外面欠下了合作多年的朋友、供货商的钱。
那么家里的钱呢?去哪了?
江志明一夜发达后举家迁至琴岛,创业打点处处用钱。待公司有起色,能回收本利走上坡路的时候,便遇上了周晓芸。在她的怂恿下,江志明将手头周转的本钱拿出投资,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贷来维持公司运营。窟窿越滚越大,直至彻底崩盘。最终,变卖家产、掏空积蓄,也只勉强填上高利贷的深渊。可供货商的货款、合作伙伴的欠款,却再无力支付。
贪心不足,终被反噬。人一旦妄图吞象,便是自掘坟墓的开始。
“竹子?”奶奶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房间传来,“你看这件衣服……”
江意竹猛地回过神,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她不能让爷爷奶奶再看到这些。他们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来了,奶奶。”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她将手机死死握在手里,藏到身后,然后转身,走向奶奶所在的房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平静表情。
“这件衣服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可怕。
奶奶拿着一件父亲穿了多年的旧毛衣,泪眼婆娑:“这衣服领子都磨破了,你妈说要扔,你爸也没舍得还保留着……”
江意竹看着那件旧毛衣,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痕迹——那是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妈妈一针一线勾出来的。
而父亲呢?辜负了一个女人的深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抵御着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杂着悲伤、愤怒和强烈耻辱的呕吐感。
“奶奶,”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稳语调说,“这件……扔了吧。留着也是难受。”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孙女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件旧毛衣叠好,放进了旁边准备丢弃的袋子里。
江意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奶奶。手里那部冰冷的手机,窗外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父亲的离世,母亲的车祸,这个家的分崩离析……不仅仅是情感上的背叛和意外。它更是一笔笔冰冷的债务,一个个被欺骗的合作伙伴,和足以将她们祖孙三人拖入更黑暗深渊的、丑陋的现实。
手机在掌心无声地震动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