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些风雨,不是来自外面的世界。
而是你最想避风的那个屋檐,自己先漏了雨。
一场酣畅淋漓的痛苦过后,她稳了稳情绪,从湿透的枕头里抬起脸,摸过手机,给沈既白回微信:【刚才在忙,忘记回你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那些“已经到家了”、“爸爸妈妈很开心”的句子,像卡在喉咙里的刺,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终她只发出去一个简单的表情,便按熄了屏幕。
她改签了车票,买了第二天最后一班回程的高铁。
抵达时已近深夜,正好赶上宿舍楼锁门前最后一刻刷卡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她拉着箱子走过长长的走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既白的消息:【明天几点的票,我去接你】
她盯着这个消息看了很久,慢慢打字:【还没有定,到时给你说】
按下发送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刻意避开和他见面的时刻——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有些伤口无法展示,有些问题无法回答。
回到寝室,空无一人,林薇和男朋友出去了,叶繁和纪云开两个去市里玩晚上住在外面,她快速的洗漱。热水冲刷过身体时,她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冲淡一些。换上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微湿着,她便迅速爬上了床,拉紧了床帘。
那一方被布料围起来的小小空间,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黑暗包裹着她。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家门前听到的那些对话,母亲颤抖的嗓音,父亲含混的辩解,像坏掉的录音机,在耳边反复播放。
但她没有再哭。
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一遍遍想:为什么?
在她看来,父母的感情明明一直很稳定、是彼此的初恋,知根知底。以前穷的时候,爷爷的一场小手术就能掏空家底,后来日子好起来,他们从南方搬到琴岛,爸妈的生意从水产档口做到了小有规模的海鲜公司,爷爷奶奶住的老家添了很多新家电,屋里大改造,甚至还买了新车,每一步都是两个人肩并肩熬出来的。妈妈常念叨爸爸胃不好,家里灶上永远温着汤;爸爸虽然有时大男子主义,但对妈妈很好,只要外出总会给妈妈带点小物件。
这样的感情,难道不该是磐石吗?怎么会生出罅隙,怎么会被一个“去家里吃饭”的陌生人轻易动摇?
她想不通。像在解一道已知条件充足的数学题,反复验算却得出荒谬的答案。那些温暖的日常细节越是清晰,此刻的断裂就越是刺眼。难道人心真的会变?难道共苦过的情谊,敌不过新鲜感的诱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深夜里反复碾磨着她。直到晨光熹微,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枕上却已一片冰凉的湿痕。
等迷迷糊糊再醒来时,是被舍友叶繁轻声叫醒的。
“意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叶繁弯腰看她,眼里带着关切,“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薇也凑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没发烧吧?你嘴唇都白了。”
江意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透出来:“昨晚回来的……车上可能着凉了,有点感冒。”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过药了,就想再睡会儿。”
两人见她确实倦得厉害,便没再多问,只轻手轻脚带上了门。她一整天没吃东西,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像要把所有的疲惫和难过都溺进睡眠的深海里。
再次被声响惊醒时,窗外天色已暗。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隐约传来的人语。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笃,笃,笃,不疾不徐。
她挣扎着撑起身,朝门口哑声说:“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探进来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眉眼清秀的女生。“请问,”对方声音很轻,“你们宿舍的江意竹在吗?”
“……我就是。”
“哦,”女生似乎松了口气,“楼下有人找你,叫沈既白。他好像很着急,在楼下等了挺久了。”
江意竹一怔,混沌的脑子像被什么骤然刺穿——是了,她忘了回他消息,忘了告诉他……她猛地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去摸手机。屏幕漆黑,按了许久也毫无反应,才想起昨夜心神恍惚,根本忘了充电。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光着脚就踩下楼梯,匆匆跑到阳台。冷风瞬间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低头望去,暮色四合的宿舍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站在那里——沈既白穿着黑色外套,身形挺拔,却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她宿舍的窗口,眉头紧锁,连侧影都透着焦灼。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江意竹扒着栏杆,用尽力气朝楼下喊:
“沈既白——!”
声音划破薄暮时分的安静,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楼下的人骤然停住脚步,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尚未点亮的夜色,她看见他眼底那团绷紧的担忧,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骤然化开,却又旋即拧得更深——因为他看清了她苍白的面色,凌乱的头发,和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