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得。”申大娘别过脸去,哽咽地说:“我男人不争气,孩子也多病,好几口人等着吃饭呢,这份工我不能丢了。”
“可是是克扣的那些——”
“那便扣罢,”申大娘不再看她,只盯着那墙角,“总比没有强。”
苗蓁望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终究没能喊出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后面竟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找她,都是前面应下的,此刻求着苗蓁“别牵连她们”。
劝了几句,才听明白她们的顾虑——既然这账目能这样“明摆着”做着,焉知不是上头的掌柜乃至东家默许的?若真是曾管事被包庇,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罢了。
道理说尽,终是挽留不住。望着她们匆匆离去,仿佛躲避什么灾祸的背影,苗蓁立在原地,心头俱是漫上一片冰凉的无力感。
又到了晚上,可这夜的氛围,已与前几晚的兴奋而热血不同。
三人围坐,谁也不开口,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苗蓁对着烛火出神。那火苗轻轻摇曳,她的目光却没有焦点。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拽不动。
顾巧珍唤了一声。
没应。
金穗和顾巧珍两人奇怪地对望一眼。
还没等她们做下一步反应,忽然就听到烛芯“噼啪”地爆了一声,融化的蜡液,也飞扑出来溅到苗蓁手背上。
苗蓁猛地一缩手,轻轻“嘶”了一声。
金穗凑近要看烫着没有,顾巧珍已经取了帕子过来,苗蓁却没有接,她站在原地,怔怔地没动。
“怎么了这是?”顾巧珍问。
苗蓁缓慢地抬起眼,“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突然笃定,带着几分顿悟:“这些平日里的克扣,眼下看来只能算是我们楼里自己的账,掌柜甚至东家,都有可能知情包庇。可是……”她语速放慢,接着缓缓道:“我们平日里没少为官府承办宴席,若这些克扣的人头钱,也照例算在了宴席的用度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巧珍最先反应过来,“那就不是酒楼自己的事情了。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让官府知道揽月楼在承办官府宴席时虚报了这钱,自会有人来查他们?”
金穗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直接把这件事捅到官府那儿去?!会不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啊?影响了酒楼声誉,别到时候曾管事没被扳倒,反而我们三人……”
“你想多了。”顾巧珍打断她,“揽月楼一年缴多少税钱,你知道吗?”
金穗看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数目,可是肯定少不了。除了税银不说,逢年过节下面的孝敬想必也少不了。这种本地大字号,官府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管事,把这活招牌砸了?再者,我们不是要去告发揽月楼,而是说揽月楼自己查出账有问题,主动报上去的。到时候查下来,我们配合着查明白,拿了那中饱私囊的贼人,也算是清理门户了。”
苗蓁点点头,“没错。是承认坑骗官府的钱,还是内里除了一个小贼,这两者哪个更恶劣,更难解决,孰轻孰重,掌柜的自然清楚。”
金穗迷惑的眼神渐渐清晰,“竟还可以这样。那就好,害我白紧张了!”
顾巧珍和苗蓁都浅浅笑了笑,屋内氛围轻松不少。
“只是,这官府的人不好找。我们直接去告状,可能会走漏了风声,让曾管事有所防备。”苗蓁却又陷入担心。
“要我说,办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得有个熟人。”金穗看向顾巧珍,“巧珍姐,你常去给达官贵人家里送酒的,可有认识什么人?”
顾巧珍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倒是合适。黄同知家的小公子,从前常点咱们楼的外送。”她顿了一下,“就是,有日子没见他了。”
“同知?”苗蓁抬起头,“还姓黄?你说的人该不会叫黄斯年吧!”
顾巧珍一愣,“你怎么知道的?就是他!人敦实白胖,你见过他?”
金穗也凑过来:“你怎么认识黄公子?”
“之前在船上见过一面……说来话长。”
她把那夜的事情简要地说了几句——劫船、镖局、求援,他们如何身陷险境,又是如何靠着黄斯年那块玉佩送出去,等到了官兵的解救。
“你来的时候竟然还遇到这等惊险的事情?”金穗听完满脸惊讶。
苗蓁说得口干舌燥,拿起一大碗茶狂饮,“日后再与你细说。”她转向顾巧珍,“你说许久不见他家外送,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事后我们在海宁县衙,他说还有些私事。也不知道这会儿回来了没有。”
“没想到啊,同知家的小公子竟还欠着你一个人情呢!”顾巧珍在一旁佩服地说。
苗蓁推辞几句,“那倒也算不上。”说罢,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即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他说我若是到嘉兴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文墨斋寻他。”
金穗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