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蓁笑了笑,接着脸色却又恢复凝重,“正是因为我是田管事招进来的,我才不能去找他。他们费尽心思地折磨我,或许就是等着看我被逼急了,去找田管事撑腰。”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顾巧珍在屋内踱步,思索着,忽然道:“你这样想是对的。不过……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苗蓁闻言,眼睛蓦然一亮,这几日,她一个人冥思苦想,此刻终于遇上一个能与她讨论此事的人,一时激动不已,
“巧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这几日冥思苦想,却也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针对我。纵然我是田管事招进来的,到底也只是个杂工,我总觉得,这一切背后……另有缘故。”
顾巧珍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认夜阑人静,才对二人轻声说道:“前几日,老东家身边一位得力的亲信从应天过来。东家亲自吩咐要开一坛窖藏的好酒款待。酒是我去地窖里取的,送进去时,听到些消息……”
“老东家?是现在东家的父亲?”苗蓁问道。
顾巧珍嘴角含笑,摇了摇头,“是母亲。”
苗蓁愣了一下,揽月楼的老东家原来是个女人。
顾巧珍开始和苗蓁讲了揽月楼及其创始人早年的事情。
陶筑,揽月楼创始人。她本是苦出身,年轻时,凭借一手绝顶厨艺,名动江南。从一间小食铺做起,慢慢盘下店面,创下了揽月楼的招牌。几十年来,不仅将酒楼在多地开了分号,连带着自家的田庄、酱坊、菜场……都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些年,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到应天府修养,开始将手下的产业慢慢交给两个儿子打理。
揽月楼现在的掌舵人正是她的二儿子,陶柏青。
“前几日我去送酒时,他们那间雅间门未关严实,我候在门外,隐约听见几句……”
金穗忍不住催促,“听见什么了?”
“那老管事,对二少爷说,老东家的意思,酒楼的根基还是在老人,用生不如用熟。该留还得留,别让人寒了心,伤了揽月楼的元气。”
她顿了顿,又说:“他们说了不久之后,就把蒋掌柜、田管事和陈管事都叫去了。”
金穗听得有些绕,“这些……和苗蓁被欺负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巧珍看向金穗,“老东家发话要‘留用老人’,蒋掌柜再不愿意,面上也得做出些姿态。我留意到,这几日,蒋掌柜对田管事的态度,着实是和缓了不少,有些原先田管事管着的事,也慢慢还回去了。”
苗蓁凝神听着,脑中的思路却渐渐清晰起来,她接过话:“所以,蒋掌柜因为老东家的压力,不得不对田管事客气些。但是曾管事当初能得势,恐怕少不了他帮着蒋掌柜打压这些老人的原因。如今风向忽变,他最怕的,恐怕就是自己成了蒋掌柜的‘弃子’,甚至……会被秋后算账。”
“一点没错。”顾巧珍颔首,“所以他现在找你麻烦,就是在投石问路。把你逼急了,去找田管事哭诉一番。到时候闹到蒋掌柜面前,若是宽恕了你,他日后就会收敛。可若是蒋掌柜借题发挥,说‘老人荐来的人,就是这般不堪重用、爱生事端’,那他那便可以,把原本缓和的关系搞僵了。”
“原来是这样,”金穗也渐渐反应过来,“这几日我看蒋掌柜对田管事属实客气了不少。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人把这想法理顺,都舒畅不少,纷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金穗忽然一拳锤在桌面上,心中的火气仿佛都窜了上来,“就算知道曾管事在耍心机又如何?难道你就任由这等阴险小人继续欺压你?再说了,他平日里就……”
顾巧珍听着金穗的话,“怎么,听起来你倒是挺讨厌他。”
“哼!曾管事这人,上任不过三年,便把这楼里处处都当做自己家产一般,管起来那叫一个神气。从前楼里采买香料,若有富余,管事都是默许我们拿些边角料,本就是不成文的规矩。做些胭脂香囊什么的。之前的管事还说,我们这些丫头体面,也是酒楼的脸面。”
她越说越急,“可他一上来,就借故克扣,说我们平日拿了这些料,省去了买胭脂水粉的钱,就得扣工钱,后面,我们都没人敢拿了。只是……那剩余的香料,是不是他拿的谁又知道?”
“他这是变相的苛待女工,受害者远不止你一人。”苗蓁轻声道。
“之前申大娘同我说,楼里但凡女子,工钱总要莫名其妙少一截。像申大娘这种有家室要照料的,总以女人顾家,耽误些功夫为由,扣掉些钱。”
她把那日发工钱时与申大娘的对话细细说了。
“难怪我的工钱每月都对不上数!我去问,他就板着脸说,我私用香料,扣钱是应当——我还真当是自己理亏!”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顾巧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他手伸得长,又欺软怕硬,专挑没倚仗的拿捏。”
“那……咱们能怎么样?”金穗看看苗蓁,又看看顾巧珍。
苗蓁思考片刻,抬眼问道:“巧珍,你刚才说老东家来信,是为了敲打二少爷,让他留用老人。这是不是说明,至少老东家是不满意现在楼内的某些规矩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
“那如果我们,把曾管事这些欺上瞒下、苛待雇工甚至是贪墨的实证,想办法递上去呢?不必经过蒋掌柜,或者是把事情闹大,闹到他不得不处置的时候。”
金穗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的意思是……扳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