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狭小的舱房里一灯如豆。
苗蓁凑近那一点微光,半倚靠在床头,再次将刘香玉赠的舆图展开。
昏黄的光晕落在粗黄的纸上,墨色特地标注了一处惊险的地形,大写了“江天荡”三字。
她顿住,回忆起方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片江面,黑水翻涌、涛声音乐,不正与图上所注相符吗?
她在心中默算行船的速度与时辰,料想此刻船只已经驶过了最险的湍流,进入了较平缓的河段。
只是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四野沉沉,不见半点烟火人间,唯有连绵的山影在暗夜里沉默地伏着,将这舟与人围进一片与世隔绝的孤寂里。
她轻叹一声,收起舆图,舱内重归寂寥。
枯坐无趣,心绪却难宁。
苗蓁倾身,向床头的包袱里探去,竟把那本《停云集》摸了出来。
她信手翻了翻,纸页已泛黄,纸上的诗词她无心细看,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似的,停在某一页上,久久不能动。
白日里娘亲骤然变色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不过试探着提了一个“陆”字,娘亲便如被火燎般陡然激动,眼神中交织着惊慌与隐忍,厉声喝止。那不是一个寻常名字该有的反应。恨海情天,幽衷难述——这简短一字的背后,代表的那个名字,究竟深藏着什么样的往事与纠葛?
难道真如她所想,这位当朝首辅,当真与她们这漂泊市井的母女二人,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牵连?
灯火幽微,苗蓁托着腮,各种荒诞的念头如同水中泡沫,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许是当年书生一朝金榜题名,便抛弃了糟糠之妻,另娶高门贵女,平步青云,做了那负心的“陈世美”。而娘亲却守着这个秘密,独自苦守寒窑,吞咽苦果……
又或者,娘亲根本并非寻常民女,而是曾在江湖中来去如风的女侠。昔日刺杀奸佞败露,生死一线得尚书大人相助暗中保全性命。谁料二人患难相扶,情愫渐生。然京城乃龙潭虎穴,危机重重。为护住腹中骨肉,娘亲只得忍痛割舍,斩断情缘,隐入市井烟尘,了此残生……
越想越荒诞,一幕幕活色生香,竟比说书段子更曲折几分。她不觉出了神,直到灯火一声轻爆,才倏然惊醒。
她“啪”地合上诗集,塞回包袱里。她心底一股无奈感生出——眼下走到嘉兴能否立足都尚未可知,自己想这些烦恼做什么?
“咕噜——”
此时,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鸣响,苗蓁有些饿了。
从午餐到晚餐,苗蓁都只用干粮草草对付了几口。此刻那股空虚的感觉实实在在涌了上来。她想,或许厨房现在还有些温着的粥水点心,用些热食暖暖身子,兴许能驱散心头那点烦躁。
她起身整理了衣裙,推开门准备往厨房走去。
门外走廊幽深,安静得有些异常。
此层是官舱,房间宽敞,因此住客稀疏。但是此刻这种寂静,却让苗蓁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即便旅人疲惫,早早休息,可隔着房间传来的低语声、值夜伙计偶尔的脚步声又怎么会都消失殆尽了?
她放轻脚步,朝着通向下层的木梯走去。越靠近落体口,那股异常的静便愈发明晰,她只能听到自己衣料摩擦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她即将踏下第一级楼梯时,一阵类似于衣料拖拽的声音从下方隐隐传来,伴随着一两声被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苗蓁瞬间停住,浑身的感官都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侧耳细听。
几乎是同时,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骤然划破了宁静——
“啊!”
紧接着,一个男人凶狠的低吼声炸开:“若还想要命,就把嘴巴闭上!”
苗蓁听清之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停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