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再次抬眼请示,男子闭目颔首,低头道:“常安,听这位姑娘的。”
名唤常安的少年点点头,转身便走。
这里只余下了他们两人。
并肩坐在冰凉的长凳上,眼前是苍茫的暮色与滔滔江水。
一阵略带尴尬的沉默后,苗蓁主动开口,“还未来得及请教公子贵姓?”
“敝姓沈,”男子目光从江面收回,停顿一瞬,似乎觉得礼尚往来也该报上全名,便继续说道:“单名一个湛字。”
“我姓苗,叫苗蓁。其叶蓁蓁的那个‘蓁’。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此番南下,可是有事要办?”
沈湛眼睫微垂,答得简略:“些许私事。”
听他这般敷衍,苗蓁虽然面上笑容稍未减,眼神却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看来这位沈公子,并不愿意与人深交。
“方才听姑娘提及,你惯于行船。可是经常走这条航道?不然日间在码头,怎会对那船价如此了解?”
这问题转得有些直接,但是仍在闲谈的范畴内,苗蓁不疑有他,摇摇头,道:
“其实不常走。我上次去嘉兴,已是三年前了。这船价……是一位经常走南闯北的货商姐姐告知的,她经常跑这条线,各处码头、物价的门道,都清楚。”
“原是如此。”沈湛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投投向江面,淡淡说道:
“按照官府典制,此等通衢水路,县衙应设管河县丞,专司漕运、堤防,亦监理码头秩序,评议纷争。可今日所见,这码头收费混乱,几无规制。想来,是此地离州县衙门太远,疏于管理了。”
苗蓁闻言,笑了笑,“临水码头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大码头,虽然离县衙有些脚程,可是平日里收税、征役的时候,官差们跑得可勤快着呢,从不觉得远……”她话说到一半,恰好停住。
“你的意思是,此地官员尸位素餐,只取不予?”沈湛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诶,这话可是公子说的,我一个小女子,哪敢妄议官府的事情……”苗蓁连忙摆手,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沈湛见她如此,那一直绷着的脸竟出现了一丝笑意。
苗蓁见气氛缓和,又正色补充道:“不过这一带,近来天时不利,水患频繁,周遭的赋税却不见减免。活不下去的人多了,便有不少人铤而走险,落草为寇,致使这水路不太平。敢上路的商船少了,剩下的商家自然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水盗之患,几年前朝廷曾专事清缴,平息不少。这才几年光景,竟又死灰复燃至此。”沈湛神色凝重。
“官府剿匪,治标却难治本,况且,”苗蓁望着眼前越来越狭窄的河道,“这水道本身就够险峻。”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两岸山崖骤然逼近,江流在此变得异常湍急,不断翻滚出白色的浪花。
“航道险峻如此,百十年来折损在这里的货银与性命难以计数。天堑伤人耗材至此,已成痼疾,难怪朝廷痛下决心,复通运河。”
话音刚落,常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粗瓷小碟,里头盛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鲜黄姜片。
“叫先生久等,”他略带歉意,“那厨房的伙计……似乎对物品摆放不甚熟悉,手脚也慢,翻找了好一阵子。”
苗蓁只当是寻常耽搁,并未鼓芯,顺着前话道:
“听沈公子方才所言,似乎对官府政务、地理民情皆洞若观火,莫非……是衙门的人?还是家中经营着大商号,见闻广博?”
沈湛面色静如深潭,答道:“姑娘过誉,家中不过略有恒产,闲时读过几本杂书而已。”
话音刚落,旁边丈许却陡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叫。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正惊慌地飞奔向前。前头,是一个四五岁的男童,不知怎的竟然摔趴在甲板上,竟也不哭不闹。
苗蓁离得最近,未及多想,已经下意识向前靠近,蹲身下去小心翼翼地将小孩扶了起来。
此时,那妇人也到了,心有余悸地上下检查,又拍拍小孩身上的尘土,问道“摔疼了没有?”
“不疼。”小孩呆呆地答了一声。
妇人这才转过头,对着蹲在一旁的苗蓁道谢,“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苗蓁莞尔。
那小孩竟还冲着苗蓁咧嘴一笑,模样憨稚可爱。妇人轻声训斥,“还傻乐呢?我都和你说了,莫要在这船上跑!”
小孩却忽然抬起胳膊,指向船舱深处,喊道:“娘,我看见大刀了!我想要玩儿大刀!”
此言一出,年轻妇人与苗蓁皆朝着那方向看去,只看到个普通人影。
这船上旅人众多,鱼龙混杂,带着刀棍的或许也有少数。两人神定后也不觉得有甚异样,于是未将小孩的话放在心上。
年轻妇人转头对小孩说道:“小孩子玩儿什么刀?”
苗蓁正想说什么,江风猛地灌来,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年轻妇人见状,关切地说道:“姑娘可是着了凉?夜里风起了,凉得很。我房间里备有热水,姑娘若是不嫌弃,去喝一盏暖暖身子?”
“不、不必劳烦大嫂。”苗蓁摆摆手婉谢,“我这就回去了,不碍事的。”
这时,沈湛与常安二人也已走近。
苗蓁对上沈湛的视线,想到自己出来已久,便道:“沈公子,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沈湛微微颔首,夜色中他的眸光似乎格外亮些,“江上夜寒,风浪不定,姑娘回舱后当心门户,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