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当真能抚平一切伤痕吗?
一年光阴如水般流过,生活的表面似乎已归于平静。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那道深刻的裂痕从未愈合,它只是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化作了心底一块永远的残缺,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漫漫长夜,星火难明。回首望去,走过的冷冬,暖不了的盛夏,所有风景都蒙上了一层萧瑟。岁月悠悠,却难忘怀。
又是一年冬,寒风瑟瑟。
今日,是叶思暮的忌日。
清晨七点,天色灰蒙,宇文朝想已独自驱车来到墓园。他怕她孤单。
他细致地清理着墓前的每一根杂草,仿佛在为她整理仪容。随后,他将一束沾着晨露的白色玫瑰轻轻放下,花瓣在寒风中微颤。
“又是一年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与她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所有人都还在继续生活,只有我,被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冰冷的墓碑,那上面刻着他挚爱一生的名字。
“无数次,我都会梦到我们初遇的那场生日派对。你还是那样,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耀眼、高傲,光芒万丈。有时候,梦也会变得不讲道理,会梦见我们在花园里就相遇了,结果你二话不说,拿起酒杯就泼了我一身……还是那么辣。”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家里的一切都没变。你的衣服、化妆品、玩偶……每一样东西,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拿出来摸一摸,好像你只是出门逛街,下一秒就会回来。”
“我们很久没一起打网球了,我现在技术差得很,你见了,肯定要笑话我……”
在无数个被寂寞吞噬的深夜,他会一遍遍翻阅那本厚重的相册。里面装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笑靥如花。后来,他在相册的后半部分,精心贴满了他们两人的合影,还有带着摩卡的温馨瞬间。每一张,他都看不腻。
他一句一句地诉说着,像是进行一场永不终结的告白,诉说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也诉说着心底万千的惆怅与孤寂。
这份痛彻心扉的爱情,究竟是叶思暮爱上他的劫难,还是他失去她的劫数?他无数次痛恨命运的不公,为何要让相爱的人承受天人永隔的折磨。
***
这一年里,朋友们也在努力生活。
柳荷暂停了工作,背上行囊,开始环游世界。她用脚步丈量土地,试图在陌生的风景中寻找慰藉和成长。失去多年挚友的创伤是永久性的,她总会在不经意间脱口喊出“思暮”,分享某个有趣的见闻,转过头,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巨大的失落感会瞬间将她拽入深渊,眼泪无声滑落。看到漂亮的饰品或新奇的小物,她依旧会习惯性地想:“这个暮暮一定喜欢……”她在叶思暮忌日前订了回国的机票,许久未有联系的左晏宁发来消息,说会在机场接她。
柳霄和夏暖的关系,在共同的哀伤与扶持中,变得更加稳固深厚。夏暖在事业上愈发成熟干练,而她的心,也早已对柳霄彻底敞开,不再畏惧受伤,懂得了珍惜当下。他们已在中秋节见过家长,成为了正式的男女朋友。他们无法真正安慰宇文朝想,只能将最深的祝福埋在心里,期盼他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尽管他们知道,这很难。
“暮色咖啡店”依旧在营业。宇文朝想聘请了专业的经理团队打理,他知道,这是叶思暮的心血,她一定希望这个充满咖啡香气和温暖记忆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店里的热闹与咖啡的醇香,仿佛成了她在这座城市留下的一缕不灭的魂魄,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
离开墓地,宇文朝想独自驱车数小时,来到邻市一座藏于深山的千年古刹。
他希望能在这里为叶思暮祈愿,也希望能暂时逃避那蚀骨的悲痛。然而,每一次闭眼,那残酷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从高空坠落,残阳如血,而他却无力抓住她。
他在佛像前长跪不起,虔诚祈祷,愿她的亡魂得以安息。他西装内袋里,始终贴身放着一枚璀璨的钻戒,那是他精心准备,却再也无法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再华美的钻石,在他眼中也早已失去光彩,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它日日硌在他的心口,仿佛一种痛苦的提醒,又仿佛是她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他。
“若是它能划破我的心脏,会不会发生什么奇迹?”他在心里嘲讽地想着,近乎自虐。
他跪了许久,祈求能获得一丝内心的平静。他向寺庙布施了巨额的香火钱,钟声悠远,回荡在山谷,却敲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漫步在寺内的回廊,冬日山景荒凉肃穆,与他一身黑衣和满身寂寥相得益彰。他近乎偏执地想着,若心诚至此,神明是否会动容,给他一个奇迹?哪怕只是“痴心妄想”,他也甘愿沉溺。
临近春节,他依旧没有忘记以他和叶思暮的名义,向福利院捐去一笔善款。这份善意,是他为她,也是为自己,在这人世间延续的微光。
他在寺中用了简单的斋饭。饭后,他驻足于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树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祈愿牌,在寒风中摇曳飞舞,每一条都承载着一个鲜活的愿望。他站在石阶上,仰头望着这片红色的海洋,它们像一群挣扎着想要飞向天空的鸟,又像她曾经鲜活的生命。他心爱的蝴蝶早已逝去,化作了天际的一缕微光,这光芒太弱,再也照不亮他冰封的世界。他早已忘记了如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