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后台的化妆间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混合的气味。
苏念白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着什么。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些陌生——眼窝被阴影加深,颧骨被高光提亮,嘴唇涂成了浓郁的暗红色。舞台妆总是这样,浓烈得近乎夸张,为了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看清演奏者的表情。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你今晚会很漂亮的。"
"谢谢。"
化妆师离开后,苏念白独自坐在镜子前。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其他乐手走动的声音。她的小提琴躺在旁边的桌子上,琴盒打开着,红棕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琴弦。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自从把那瓶药冲掉之后,苏念青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白天陪她练琴,晚上陪她入睡,寸步不离。那种陪伴让她感到安心,但也让她疲惫——苏念青的存在太过强烈,强烈到她无法忽视,无法放松,无法真正地休息。
"紧张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白从镜子里看见苏念青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发盘成一个优雅的髻。
"你来了。"
"当然。"苏念青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是你的首演。我怎么能不来。"
苏念白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浓妆艳抹,一个素面朝天,但脸的轮廓一模一样。镜子里的苏念青比她更冷静,也更从容。
"你以前从来不看我的演出。"
"以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苏念青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念白?"林诗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有十分钟就要上台了,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苏念白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小提琴,"我这就来。"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苏念青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念白。"
她停下脚步。
"拉得好一点。"苏念青的声音很轻,"我在台下看着你。"
苏念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音乐厅的灯光暗下去的时候,苏念白站在舞台侧边的暗处,等待着上场。
她能听见观众席上传来的窸窣声——有人在翻看节目单,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调整座位。这是首演之夜,座位几乎满了,一千多双眼睛即将注视着舞台上的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小提琴架在肩上。
"乐团成员请就位。"
耳麦里传来舞台监督的声音。苏念白迈步走上舞台,在首席的位置上坐下。其他乐手也陆续就位,调音声此起彼伏。她低下头,假装在调整琴弦,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
那里有一千多张脸,被舞台灯光照亮的前几排清晰可见,后面的则隐没在黑暗中。她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找到了。
苏念青坐在观众席的第五排,正中间的位置。黑色的连衣裙在周围的人群中格外醒目,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正抬起来看着舞台,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心脏漏跳了一拍。
苏念青来了。
苏念青真的来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苏念青是真实的,那观众席上的其他人应该能看见她,对吧?她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穿着那么醒目的衣服,应该有人会注意到她,对吧?
她盯着苏念青看了几秒,然后将目光移向苏念青周围的观众。
他们都没有看苏念青。
他们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茨冈》,拉威尔。"
指挥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猛地回过神,发现指挥已经站到了指挥台上,正举起指挥棒,准备开始。
她来不及再想了。
指挥棒落下,音乐响起。
——
《茨冈》是一首炫技之作,充满了吉普赛式的狂野与激情。开头的华彩段落由小提琴独奏,没有任何伴奏,只有演奏者和琴弦之间的对话。
苏念白闭上眼睛,让手指在琴弦上飞舞。
音乐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在音乐里,她可以忘记一切——忘记苏念青,忘记那些困惑和恐惧,忘记自己是一个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人。在音乐里,只有音符是真实的,只有琴弦的震动是真实的,只有此刻的演奏是真实的。
华彩段落结束,乐团加入。弦乐、木管、铜管,所有的声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将她裹挟其中。她睁开眼睛,跟着指挥的手势演奏,同时忍不住再次看向观众席。
苏念青还在那里。
黑色的连衣裙,盘起的长发,嘴角的笑容。
她正看着苏念白。
苏念白的手指微微一滞,差点错过一个音。她赶紧收回注意力,专注于眼前的乐谱。
不能分心。
不能在首演上出错。
她咬紧牙关,继续演奏。
——
四十分钟后,音乐在最后一个和弦上戛然而止。
寂静。
然后是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