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白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暮光中变得柔和。她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需要时间思考。

周医生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你姐姐可能是在你父母去世之后才出现的。"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忽视。

她努力回想父母去世之前的事情。

有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苏念青？有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苏念青在那之前就存在？

她想起那些照片。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露出一样的笑容。那是真的吗？还是她的大脑篡改了那些记忆？

她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此刻她需要回家。需要找到那些照片，需要找到那些父母留下的遗物，需要找到任何能证明苏念青存在的东西……

——

公寓里很安静。

苏念白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落地灯亮着，沙发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苏念青不在。

"姐姐？"

没有回应。

苏念白没有多想，径直走向书柜。她记得那些相册就放在书柜的最下层——几本厚厚的册子，红色的封皮，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家庭相册"。

她蹲下身，拉开柜门，将手伸进去。

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相册。

是一个盒子。

苏念白将那个盒子拿出来。木质的，大概鞋盒大小，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盒子。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是一张出生证明。

*姓名：苏念白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9年4月7日

*母亲姓名：陈美华

*父亲姓名：苏建国

*备注：单胎

单胎。

苏念白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翻到下一份文件。户口本。上面登记的家庭成员只有三个人——苏建国，陈美华，苏念白。

没有苏念青。

她继续翻。学籍档案，疫苗接种记录，小学毕业证书。每一份文件上都只有一个名字——苏念白。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提到过苏念青。

她拿起那叠照片。

第一张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三四岁。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站在一架钢琴前，咧着嘴笑。

只有她一个人。

第二张是幼儿园毕业照。一群小朋友排成两排，她站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只有她一个人。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照片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那些她记忆中应该有两个人的场景——穿一样的衣服，露一样的笑容——全都只有她自己。

苏念白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那些照片里有苏念青。就在前天晚上，她还翻看过那些照片，看见两个人并排站着的画面。

那些照片去哪里了？

还是说——

那些照片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只是她的大脑欺骗了她？

"找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白猛地回头，看见苏念青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毛衣，长发披散在肩上。

"你在找什么？"苏念青朝她走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那些照片？"

苏念白盯着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苏念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但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终于找到了。"苏念青的声音很轻，"那些真正的照片。"

"什么……意思？"

"你一直看见的那些照片——我和你一起的照片——都是你自己创造的。"苏念青的手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的大脑把我加进了那些画面里。但原本的照片，只有你一个人。"

眼眶有些酸。

"那你……是什么？"

苏念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那个笑容很温柔，还有……悲伤。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抹去一滴眼泪，"父母死的时候，你只有十五岁。你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你太害怕了，太孤独了，太脆弱了。所以你创造了我。"

"我是你的保护者，你的陪伴者，你的一切。"

"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那你……会消失吗？"

苏念青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希望我消失吗？"

她说不出话。

她应该希望的。周医生说这种依赖是不健康的，林诗语说她需要帮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苏念青不存在，她需要接受治疗，需要面对现实。

但她不希望。

苏念青是她这十一年来唯一的陪伴。是那个在她噩梦中醒来时拥抱她的人，是那个在她崩溃时握住她手的人，是那个在她耳边说"只有我不会离开你"的人。

即使那个人不存在，即使那只是一个幻觉——

她也不希望她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苏念青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将她拉入怀中，"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苏念白闭上眼睛，在那个拥抱中放声痛哭。

盒子里的照片散落一地。那些照片上，只有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站着，脸上带着空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