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诊所在一个街道附近,窗明几净,放了很多绿植盆栽。江存寒到的时候医生正在写报告。
他们并没有聊很多,过程中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感表述,没有大倒苦水,对谈好像很自然地发生并结束。
江存寒只是记得,她戴着口罩的眼神确实是很温暖的,有点像一个人。
“没办法过去,那就不要过去吧,”她说:“回忆也并不完全都是痛苦的,抓住美好的部分。”
“正是因为你还年轻,所以可以保留各种各样的机会,过不去的、纠结的、迟疑的。允许自己迷茫。”
江存寒苦笑:“这几年我怪过一些人,但是我不想怪他们了。我能做到吗?”
她似乎宽和地看了江存寒一眼:“只要你还爱着他们,其实就没有真正地责怪。若是无关紧要的“恶人”,你根本也不恨他们。爱和恨是很相似的。”
“我自己有个不准确的理论,单纯的恨于我而言就是愤怒,不复杂,”女医生注视着他:“你很愤怒吗?”
“不…”江存寒愣住了。
“那恭喜你,还有很多很多的爱没有淡忘。”
能找到的就去找到,还没放掉的就好好地收着吧。
结束的契机很微妙,谈话进入尾声,很多感受被带出来又归置完好。江存寒走出街道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氤氲明媚,和空气融为一体。
他突然发现,原来假装的所有不在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在乎。
也终于知道,感到哀伤和难过的时候,只是身体在发出一种信号,提醒失去的人或事物于你而言有多重要。这也许也是一种幸福,证明你真正在活着。
江存寒不想被困在六年前的那场暴雨里走不出来,所以也不断地尝试改变自己。
许绎要用柯晨远的身份证预约一场心理咨询。
“等等,这件事大有古怪,你干嘛要用我的身份证约?心理有毛病是很丢人的事吗,看医生又不犯法,你别是要去借网贷吧......不对啊,你都这么有钱了。”柯晨远在电话里百思不得其解。
“再说了,你人在国外怎么还要回国做咨询。”
柯晨远登陆了网站,找许绎口中的江医生。他划拉鼠标的手指顿住了,这张脸......除了发色不一样,活脱脱就是那个。哇哦。
“我给你约。”他挂了电话,迅速约在了两天后的下午。
咨询室里以暖色调为主,米黄色的窗帘透出柔和的光线,洒在窗台边的多肉植物上。角落放着一只加湿器,把房间熏出一点雪松的味道。
江存寒倒了两杯柠檬水放到面前的椭圆实木桌上,并把室温调整到合适的范围,才坐回浅白色的软椅。
耳边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他应道:请进。
门被打开了,门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青年穿着黑色大衣,沾了秋天的气息与冷意。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具有极强的存在感。
江存寒看清了他年轻俊逸的脸,心脏在停摆一瞬后又狂跳起来。
“许先生,下次记得用本人的身份预约。”他的声音飘忽不定,抓起旁边的水喝下去压一压。
许绎从进来起视线就一直落在江存寒身上,配合地说好。
江存寒不太敢看他,就去翻上个咨询者的总结报告。他穿着长款的白大褂,头发染回了黑色,琥珀色的瞳孔一如从前一般明净。
秀挺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为他白皙的脸庞增添了一点成熟。他和许绎对视了两秒,又把眼镜摘了。
全程清晰地看着许绎的脸,他怕无法完成这次咨询。
只是摘掉眼镜以后,江存寒又变回了曾经年纪很小的样子。少年的形象一下就浮现了,还是那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眼睑有一层薄红。
他把报告放在了桌子的一侧,江存寒做咨询的时候其实不记笔记,因为他需要时刻注意来访者的微表情和情绪。但今天却随便拿了纸和笔仿佛随时都要记录。
“我们从一个比较重要的地方切入吧,我只有十分钟。”他希望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是平静而冷淡的,就像从前的许绎一样。
阔别数年,许绎的声线却不如从前冷冽,要更低沉一些,但又似乎很温和:“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江存寒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对面的人沉静地注视着他:“很多年了,我一直都想和他道歉。江医生,你说他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