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开始在弥希娅与伊尔迷之间无声流转。它并未改变日常的表象。训练照旧,任务照派,家族聚餐时他们依旧分坐长桌两端,眼神交汇的次数并不比以往更多。但伊尔迷落在弥希娅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持续性的审视。
这天午后,基裘的房间。扇子嗡嗡作响,间歇性地发出细微电流杂音。空气中漂浮着浓烈香水的独特气味。基裘正处于一种烦躁状态,源于奇犽被关押后的冥顽不灵,也源于席巴对此事的某种沉默态度。
“……他居然不肯认错!席巴也不让我进去看他太久!那孩子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是更清晰的认知!”她的声音尖利,扇子开合速度极快,华丽的裙摆随着她踱步的动作急促摆动。
我坐在惯常的位置,一张靠墙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杯红茶,我的那杯几乎没有动过。我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
“母亲,请用茶,”在她话语间歇的片刻,我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茶凉了会影响口感。”
基裘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电子眼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她走过来,几乎是用夺的姿势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眉头依然紧蹙。
“你说,弥希娅,奇犽到底在想什么?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那些所谓的朋友能给他什么?”基裘的问题与其说是寻求答案,不如说是在宣泄情绪。
我一边喝茶一边柔顺地回答:“奇犽还小,母亲。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新鲜的,他需要时间去经历,去比较。家族永远是他的基石和归宿,这一点他不会忘记。”
我的话语没有实质内容,像柔软的填充物,恰好塞进她情绪宣泄的缺口。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逻辑分析,而是确认她的担忧被听到,确认她的权威被默认,确认这个世界至少有一部分是按照她期望的轨迹平稳运行的。
“还是你懂事,弥希娅,”基裘的语气缓和了些,重新坐下,虽然姿态依旧紧绷,“从来不会让我这样操心。”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微微垂下眼帘,避开她电子眼过强的扫描般的光芒。
我继续扮演着我的角色,适时地为基裘续上茶水,在她再次抱怨时给出简短而顺从的回应——“您说得对”,“我理解您的担心”,“奇犽会明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基裘的情绪风暴似乎稍微平息,沉浸在对奇犽未来训练方案的某种新设想着。我得以暂时抽身,抬眸看向门口。
伊尔迷站在门外阴影中,没有进去。他听着弥希娅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将母亲从情绪悬崖边拉回,用理性分析包裹着顺从,用话题转移实现安抚。整个过程高效冷静,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掺杂,完全服务于让母亲平静下来这个目标。
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划过伊尔的脑海。
原来如此。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基裘总是倾向于让弥希娅陪伴在身边。不仅仅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儿,更因为她是如此顺眼的存在。
是的,顺眼。
她从不激烈反抗,从不提出令人费解的诉求,从不像奇犽那样用沉默或尖锐的视线制造紧张。她总是安静地在那里,当需要时,她会给出回应—,让情绪得以平复或转移的回应。她像一面高度抛光却滤掉了所有刺目光线的镜子,基裘从中能看到一个乖顺懂事的女儿形象,这会让基裘感到安心。
她不会让事情麻烦起来。这对于追求绝对控制,厌恶计划外变量的伊尔迷而言,本身就具有一种近乎美学意义上的价值。
几天后,席巴正式通知,允许奇犽再次离开枯枯戮山。条件与限制是另一回事,但允许离开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头。
消息传来时,伊尔迷正在自己的训练室检视一批新的念钉。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定精确地将它们排列进特制的匣内。然而,然而我看到了。
看到伊尔迷在听到管家转述父亲决定时,那捏着念钉的骨节分明的食指,收紧了一瞬,看到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原本就缺乏温度的气息,骤然间变得更加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