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失控这个词太轻了。那是一种核爆般的纯粹恶意的喷发。所有积压的虚无愤怒对自己和对整个世界的厌弃，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最脆弱最无辜的出口。

我记得手指触碰到藏在夹层里那把防身小折刀的冰冷金属感。

然后，是捅刺的感觉。不是一下。是很多下。柔软，滞涩，温热的东西溅到手上，脸上。

街角空无一人。远处有车流声，但这里像一个被世界隔绝的孤岛。我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空虚。

没有人将那个死在街角的无名乞丐与我联系起来。

我回到家，已是深夜。宅邸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走廊亮着几盏常明灯。我本应直接回房，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基裘的起居室。门缝下透出光。

我敲门。

“进来。”基裘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她还未休息，穿着一件华丽的丝绸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正用一把精致的梳子梳理她那头浓密的黑发。电子眼在镜子里看向我。

“弥希娅？这么晚了。任务还顺利吗？”

“顺利，母亲。”我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看着镜中我们两人的影像。她依旧美丽。而我，面无表情，眼神深暗。

“怎么了？”她放下梳子，转过身。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母亲，我很高兴能出生在揍敌客家，成为一个杀手。”

基裘的电子眼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的宣告。

“哦？”她微微扬起下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弥希娅？”

“这使我感到了平静。”

我说的是真话。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家庭，暴力被制度化职业化了。它剥离了前世那种混乱的源自个人崩坏的无序恶意。这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基裘看着我，脸上的惊讶慢慢转化为一种深切的欣慰。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带着保养品精致的香气。

“我的弥希娅……”她低声说，电子眼的光芒柔和下来，“你能这样想，妈妈也很高兴。你或许天赋不如奇犽，但你有你的优点，你清醒，你冷静，你懂得服从和珍惜家族给予的一切。你是个听话懂事的贴心女儿。”

她将我轻轻揽入怀中。这是一个罕见的不含控制意味的拥抱。我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感受到她丝绸睡袍光滑冰冷的触感。

我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心里那片刚刚泛起波澜的荒原，此刻再次被更深的更冷的死寂覆盖。

基裘的欣慰是真的，她的认可是真的。她以为我终于完全认同了揍敌客的价值观，终于找到了家的归属和意义。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最令我感到绝望的，不是杀戮本身，不是我的冷漠，甚至不是前世那桩未被揭露的罪孽。

而是当我看到那些因为我施舍食物而感激涕零的面孔时，当基裘因为我一句扭曲的认同而欣慰拥抱我时……

我内心深处，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去的部分，其实仍然在微弱地顽固地期待着得到救赎。

而这期待本身，比彻底的死寂，更让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