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任务的间隙。
我没有回枯枯戮山,也没有留在任务城市那家标准化的安全屋。我用任务酬金办的那张私人银行卡,在提款机取出了相当数额的现金。然后,我走向城市地图上颜色最深线条最混乱的那一块区域。
这里与枯枯戮山的寂静与任务目标的整洁郊区,甚至与普通城市的秩序感都截然不同。空气是稠密的,混杂着劣质油脂,未及时清理的垃圾,潮湿霉味和某种绝望特有的甜腥气。建筑歪斜着相互依靠,墙皮剥落。
我先去了一家营业到深夜的廉价超市。灯光惨白,货架稀疏,商品包装大多积着薄灰。我推着最大的购物车,沉默而高效地将货架上所有能即食的高热量的食物扫入车内。成箱的压缩饼干,大袋的硬面包,罐头,廉价的巧克力棒,还有几箱保质期临近的牛奶。收银员是个眼皮浮肿的中年男人,他看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又看看我。
一个穿着普通深色运动服表情平静的黑发少女,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麻木。现金支付,纸币摩擦发出沙沙声。我没让他找零。
我拎着巨大的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超市最大号的,一个不够,用了四个。重新走入昏暗的街道。袋子很沉,但对强化系的我而言,轻如无物。
我选择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棚户。敲门。第一扇门后传来警惕的窸窣声,很久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谁?”
我没有笑,那会显得虚假。只是平静地将一个装有食物的小袋子放在门前的破凳子上。
“食物。给你的。”
门猛地关上,但几秒后,又迅速打开一条更宽的缝,一只枯瘦的手飞快地将袋子抓了进去,门再次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反应各异。有怀疑的咒骂,有茫然的沉默,有难以置信的颤抖的感谢。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在看清袋子里的东西后,眼泪瞬间涌出,她试图跪下,被我伸手虚扶住。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手腕,皮肤粗糙,温度很高。“谢、谢谢……神灵保佑您……”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我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神灵不存在。我只是点了点头,走向下一户。
在确认我是念能力者,普通人的攻击甚至无法让我感到震动后,我的行动更加机械。敲门,放下食物,简短说明,离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配送机器。但我的眼睛在观察,耳朵在倾听,念能力者敏锐的感知捕捉着每一个细节:门后急促的呼吸,孩子看到食物时的微弱欢呼,老人喃喃的祈祷,还有那些起初怀疑随后被最基本生存需求压倒的复杂的眼神。
我看着那些被侮辱被损害被贫困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基本求生欲的人,因为得到一袋廉价食物,而对我这个陌生施舍者流露出近乎卑微的感恩戴德。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短暂的得以喘息的存活。
我的内心,泛起了不一样的波澜。
不是同情。同情需要设身处地,需要情感共鸣,而我早已失去那种能力。也不是优越感。那太肤浅,且毫无意义。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不是慢慢浮现,而是以蛮横的姿态撞入脑海。那个带着血腥气和潮湿夜风的味道,无比清晰地重现。
也是一个夜晚。也是城市肮脏的角落。也是一个乞讨者。
我那时情绪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临界点,长期的压抑,对订不到高档餐厅的愤怒,对周围虚伪人情的厌恶,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虚无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然后,我看见了他。
蜷缩在银行ATM机旁的凹槽里,一个黑人男性,年纪看不清,衣衫褴褛,面前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纸牌,上面用歪扭的英文写着:“我丢了工作,我很饿,没有钱,请帮帮我。”
眼神浑浊,充满疲惫的绝望。
我停下了脚步。那一刻,某种恶意的轻佻的冲动控制了我。我打开昂贵的皮夹,抽出一张一美元钞票。我没有弯腰放下,而是捏着钞票,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要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的残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有更深的屈辱。他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给他。我把钞票又抽回来一点,继续晃。“说点好听的?求我?”
他愣住了,希望熄灭,屈辱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最后一点尊严的赤裸裸的难堪。眼泪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在街灯下闪着光。
就是这滴眼泪。
像按下某个毁灭性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