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陆昭屿开始看表。

十一点半，他发了条消息：“在哪儿？”

没人回。

十二点，他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十二点十五，他打了第二个。还是没人接。

十二点半，他套上外套，准备出门找人。手刚碰到门把手，门自己开了。

谢燃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仰着头看他。

“咦。”他说。

陆昭屿愣了一下。

谢燃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眯着，睫毛一颤一颤，看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他歪着头盯着陆昭屿看了三秒，然后很认真地说：

“你好像陆昭屿。”

陆昭屿：“……”

他伸手扶住谢燃的手臂，把人拉进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味。

“你喝酒了？”

谢燃被他拉进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他低头看了看陆昭屿扶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继续盯着陆昭屿的脸。

“好奇怪。”他说，“你怎么越长越像陆昭屿？”

“我就是陆昭屿。”

谢燃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得像个正在解物理题的研究生。

“不可能。”他说，“陆昭屿在美国。”

“我回来了。”

谢燃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陆昭屿的脸，往外扯了扯。

“真的假的？”

陆昭屿任他扯，面无表情：“真的。”

谢燃松开手，盯着他被捏红的脸颊，忽然笑了。

“好像是真的。”他说，然后打了个嗝，“真人的脸会红。”

陆昭屿：“……”

他把谢燃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谢燃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靠垫，下巴搁在上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喝水。”陆昭屿把杯子递过去。

谢燃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困惑。

“这是水吗？”

“是。”

“你确定？”

“我亲手倒的。”

谢燃又低头看了看那杯水，然后很认真地说：“可是它看起来像假的。”

陆昭屿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哪里假？”

“太透明了。”谢燃说，“假的水才这么透明。”

陆昭屿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燃第一次喝酒也是这样。喝醉了就变得特别呆，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时候他还要负责把人从酒桌上扛回去，扛回去之后还要哄着喝水、哄着睡觉、哄着别吐。

那时候陈明宇说：“谢燃喝醉了就是个傻子，特别好欺负。”

他当时没信。

现在信了。

“喝。”他说，“喝完就不假了。”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一口气把水喝完。喝完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喝完了。”

“嗯。”

“然后呢？”

“然后睡觉。”

谢燃皱起眉头：“可是我还不困。”

陆昭屿看着他。谢燃的脸还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在灯光下像小天线。他抱着靠垫，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你喝了多少？”陆昭屿问。

谢燃认真想了想。

“三杯。”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还是四杯？还是五杯？”

他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发现不够用，又看了看陆昭屿的手。

“借我几根手指。”

陆昭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谢燃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数：“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数到第十根的时候，他停下来，表情迷茫。

“好像数错了。”

陆昭屿忍住笑：“没事，不重要。”

“重要。”谢燃很认真，“要对你诚实。”

陆昭屿愣了一下。

谢燃松开他的手，往后一靠，仰着头看天花板。

“他们说要对重要的人诚实。”他说，“你重要吗？”

陆昭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谁？”他问。

谢燃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陆昭屿。”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确定，“刚才逗你的，我早就认出来了。”

陆昭屿看着他。

谢燃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开门的时候。”谢燃说，“你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陆昭屿：“……”

谢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软成一团。

“你好傻。”他说，“六年了，还是这么傻。”

陆昭屿看着他，看着那张笑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几根还在翘着的头发。

他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是。”他说，“很傻。”

谢燃点点头，满意地往后一靠。

“傻点好。”他说，“我喜欢傻的。”

陆昭屿的耳朵红了。

谢燃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