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希望。
周六早上,陆昭屿九点准时出现在谢燃家门口。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拿出钥匙——谢燃给他的那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他走到谢燃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
谢燃还在睡。
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翘得到处都是。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翻开扣着,是他前几天看的那页。
陆昭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团被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二那年,他每天早上都要叫谢燃起床。谢燃总是赖床,叫三遍才肯动。有时候他会直接去掀被子,谢燃就会炸毛,缩成一团骂他“有病啊”。
现在谢燃也缩成一团,但没人叫他起床了。
陆昭屿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他看着谢燃的睡脸,看了很久。
六年了。
这张脸变了很多。棱角分明了,眉眼更深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做什么梦。
陆昭屿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谢燃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摆着早餐——不对,应该算午餐了。煎蛋、培根、烤面包、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热牛奶。
陆昭屿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醒了?”
谢燃看着他,又看看餐桌。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没忍心。”
谢燃愣了一下。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
煎得刚刚好,溏心的。
他吃着,陆昭屿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书,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谢燃吃完,放下叉子。
“陆昭屿。”
“嗯?”
“过来坐。”
陆昭屿放下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谢燃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这几年,最恨你什么吗?”
陆昭屿的心提了起来。
“恨你让我等了一年,然后没来。”
陆昭屿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谢燃继续说,“但你知道吗,人有时候不讲道理的。理智上知道不是你的问题,心里还是会怪你。”
陆昭屿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原谅你,是想通了。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没办法。不是你不够好,不是我不够好,就是……没办法。”
他看着陆昭屿,眼神很平静。
“所以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想靠近,又怕疼。想推开,又不舍得。”
陆昭屿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谢燃没有挣开。
“谢燃,”陆昭屿说,“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也不求你立刻回到从前。我只是想……让我在你身边待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你想让我靠近的时候我就靠近,你想让我远一点我就远一点。”
他顿了顿。
“我等得起。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谢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眼睛里终于有了光的笑。
“陆昭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一条狗?”
陆昭屿愣了一下。
“什么狗?”
“那种……眼巴巴看着主人,等着主人摸头的狗。”
陆昭屿:“……”
谢燃笑得更大声了。
陆昭屿看着他笑,忽然也觉得好笑。
六年了,他终于又听见谢燃这样笑。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笑够了?”他问。
谢燃点点头,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
“陆昭屿。”
“嗯?”
“你可以待在我身边。”他说,“但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不准每天送东西。第二,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好可怜快摸摸我’的眼神。”
陆昭屿:“……”
他真的没有那种眼神。
谢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洗澡。你洗碗。”
他走了。
陆昭屿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堆碗盘。
他忽然觉得,谢燃变了。
变得更难对付了,也更……让人挪不开眼了。
但他喜欢。
喜欢这个会开玩笑、会笑出眼泪、会说“你像条狗”的谢燃。
比那个对他客客气气的谢燃,好一万倍。
他站起来,开始洗碗。
水哗哗地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槽里。
陆昭屿一边洗碗,一边哼起歌。
是那首《光从缝隙来》。
他哼得很轻,但每一个音符都很准。
谢燃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听不见。
但陆昭屿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他一起弹这首歌。
总有一天。
不着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