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一天，谢燃失眠了。

不是焦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数裂纹，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陆昭屿在隔壁均匀的呼吸。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摸黑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还亮着，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路边堆着的一些灰黑色的残雪。再过几个小时，新学期就开始了。

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走进高二（1）班教室的情景——迟到，挑衅，趴在桌上睡觉，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不知道自己会在短短半年里变成另一个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道光正准备照进他的人生。

早晨六点半，陆昭屿准时起床。推开房门时，看见谢燃已经在厨房了——站在灶台前发呆，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他没有听见。

“在想什么？”陆昭屿走过去，关掉火。

谢燃回过神，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紧张？”

“不是紧张。”谢燃想了想，摇头，“就是……有点奇怪。要回学校了，但不是回原来的班。”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分班。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悬挂了整个寒假，现在终于要落地了。陆昭屿在高二（1）班，理科重点班，教室在三楼东侧。谢燃在高二（7）班，理科普通班，教室在二楼西侧。

中间隔着两层楼，六间教室，还有一道长长的走廊。

“走吧。”陆昭屿开始准备早餐，动作和平常一样有条不紊，“第一天，别迟到。”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时，谢燃站在高二（7）班的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分班的同学们还在互相认识，有人大声说着寒假见闻，有人在传阅新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隔壁班的，年级里的，但一个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去年开学第一天，他推开高二（1）班教室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那时候他用冷漠和挑衅做铠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来那些铠甲被一个人一点一点剥掉了。

可现在，他得重新走进一间陌生的教室，重新面对一群陌生的目光。

“同学，你让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谢燃侧身，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厚厚一摞书挤进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重重放下，然后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

谢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位置，那个动作，那种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姿态——简直像一年前的自己。

他走进去，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离门最近，进出方便。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教物理。他走进来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赵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欢迎来到高二（7）班。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想进重点班没进去，有些人无所谓，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但既然来了，就给我好好学。这一年半，我会盯着你们。”

他的目光在谢燃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谢燃低下头，翻开新课本。扉页上他还没写名字，空白的，像这个学期未知的开始。

午休时间，谢燃去高二（1）班找陆昭屿。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逆着人流往上走。三楼东侧，最后一间教室。透过窗户，他看见陆昭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那人他认识——周子轩。

两人表情都很专注，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手指在纸上比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谢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陆昭屿，看着他和周子轩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点头时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握笔时修长的手指。这些画面他很熟悉，但隔着一层玻璃，好像又有点陌生。

陆昭屿忽然抬起头，像感应到什么，看向门口。看见谢燃，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跟周子轩说了句什么，起身走出来。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谢燃说，“你们讨论什么？”

“竞赛题。三月份的省赛，周子轩想冲国赛。”陆昭屿顿了顿，“你呢？新班怎么样？”

“还行。”谢燃耸耸肩，“老师姓赵，教物理。第一排靠门，方便进出。”

陆昭屿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就这些？”

“不然呢？”谢燃笑了，“我又不像你，第一天就能交到周子轩那样的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陆昭屿说，“只是竞赛搭档。”

“哦。”谢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起下楼，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谢燃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忽然说：“陆昭屿，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陆昭屿回答得很快，“每天中午，校门口碰头。我来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如果课间我想见你呢？”

“下课铃一响我就过来。”

“如果我想你的时候你正在上课呢？”

陆昭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就想。我会知道的。”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你。”陆昭屿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双向的。不需要物理媒介。”

谢燃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猛扒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但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罩子，把那些嘈杂都隔在外面。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赵老师讲课的速度很快，板书也潦草，和重点班的精细程度完全不能比。谢燃努力跟着，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落下了。那些在陆昭屿讲解下清晰易懂的概念，在这个教室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想起陆昭屿说过的话：“重点班和普通班的教学资源确实有差距。师资，进度，氛围，都不一样。但差距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弥补。”

他用了一个“但”字。这个“但”字后面，是谢燃这半年拼命追赶的意义。

下课铃响时，天已经快黑了。谢燃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周子悦。

她站在高二（3）班门口，背着她那个巨大的画板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燃，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谢燃问。

“我本来就在这儿。”周子悦说，“高二（3）班，美术班。你忘了？”

谢燃确实忘了。他只知道周子悦学美术，但不知道她在哪个班。

“你呢？”周子悦问，“听说分到（7）班了？”

“嗯。”

“怎么样？”

“还行。”谢燃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周子悦看着他，忽然笑了：“慢慢就习惯了。我刚进美术班的时候也不习惯，所有人都画得比我好。后来发现，比不过就比不过呗，画自己的就行。”

谢燃看着她，想起她那些色彩浓烈的画，想起旧琴房里那个画画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少女。

“你呢？”他问，“这学期有什么计划？”

“考央美。”周子悦说，“专业方向定了，油画。每天画四小时，周末八小时。目标分数——文化课450以上，专业前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