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谢燃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每一次翻身,床垫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在提醒他:陆昭屿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他的话,因为他的不信任,因为他的……自卑。
凌晨两点,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轮廓。陆昭屿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客房的方向,被子盖得很整齐,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谢燃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冬天的夜晚很冷,即使有暖气,睡在沙发上肯定也不舒服。他想走过去,给陆昭屿盖好被子,想摸摸他的头发,想说“对不起”。
但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他知道,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他伤的不是陆昭屿的自尊,而是他们的信任。那种“我可能会拖累你”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是平安夜。早晨六点半,谢燃听见外面传来厨房的动静——陆昭屿已经起床了,在准备早餐。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推开房门时,陆昭屿正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优雅,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谢燃小声说。
“早。”陆昭屿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很压抑。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谁也不看谁。煎蛋很嫩,豆浆很香,但谢燃味同嚼蜡。
“今天放学后,”陆昭屿忽然开口,“我要去图书馆还书,可能会晚点回来。”
“哦。”谢燃应了一声,“那我……我也去旧琴房练琴。弦断了,得买新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敲在谢燃心上。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上很滑,谢燃好几次差点摔倒,陆昭屿伸手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谢燃的心沉到了谷底。
到学校后,一整天,他们几乎没有交流。上课时,谢燃偷偷回头看陆昭屿,对方总是挺直背脊,认真听讲,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午休时,谢燃想去旧琴房,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不想一个人待着,怕自己又胡思乱想。回到教室,发现陆昭屿不在座位上,陈明宇说他和周子轩去办公室讨论竞赛的事了。
“你俩怎么了?”陈明宇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怪怪的,一句话都不说。”
“没什么。”谢燃别过脸,“就是……吵了一架。”
“吵架?”陈明宇惊讶,“你俩也会吵架?”
“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陈明宇说,“陆昭屿那种理性到极点的人,怎么会吵架?他应该只会冷静地分析问题,然后给出解决方案才对。”
谢燃苦笑:“但问题就是……他太理性了。而我,太不理性。”
陈明宇听不懂,但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不管什么事,好好说。你们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别因为小事闹翻了。”
“不是小事。”谢燃低声说,“是关于……未来的事。”
陈明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你是因为……北大?”
谢燃默认了。
“我靠,”陈明宇挠头,“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你们不是早就说好要一起考吗?”
“说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谢燃看着窗外,“我不想让他因为我,放弃他的梦想。”
“但他已经说了,他的梦想就是和你在一起啊。”
“那只是一时冲动的话。”谢燃摇头,“等他冷静下来,就会后悔的。我不想让他后悔。”
陈明宇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谢燃,你有时候……真是傻得可以。”
“什么?”
“你以为你在为他着想,其实是在伤害他。”陈明宇说得很认真,“陆昭屿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他选择和你在一起,选择和你一起考北大,那一定是他认为最正确、最值得的选择。而你现在的怀疑,等于是在否定他的选择,否定他的判断。”
谢燃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陈明宇继续说,“你说怕他后悔。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真的分开了,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如果我们一起努力了,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谢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感情这种事,”陈明宇拍拍他的肩,“有时候需要一点盲目的勇气。太理智了,反而会错过最珍贵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陈明宇回到座位。谢燃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陈明宇的话。
真的……是他错了吗?
放学后,陆昭屿果然去了图书馆。谢燃一个人走出校门,没去旧琴房,也没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平安夜的街道很热闹,店铺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情侣们手牵手走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笑声清脆。
谢燃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如果昨晚没吵架,现在他和陆昭屿可能也在逛街,可能会买个小蛋糕,可能会一起看雪,可能会……
可能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