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听着,眼神渐渐放空:“真好。”
“但他们也有缺点。”陆昭屿继续说,“我爸有时候太较真,一个问题能跟我讨论两小时。我妈工作压力大,偶尔会把医院的情绪带回家。”
“但那也是在一起。”谢燃说,“吵架也好,讨论也好,至少……是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昭屿听出了里面的渴望——对普通家庭生活的渴望,对被人在乎的渴望,对“在一起”的渴望。
“谢燃。”陆昭屿开口。
“嗯?”
“下去吧。”陆昭屿说,“家长会要开始了。”
“我又没有家长,去干什么?”
“你有。”陆昭屿看着他,“我。”
谢燃愣住了,转过头,眼睛瞪大:“什么?”
“我家长来了,”陆昭屿的语气很平静,“可以顺便听听关于你的部分。而且,李老师可能需要你本人在场。”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屿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谢燃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行吧。”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两人回到教室时,家长会已经开始了。李老师正在讲台上介绍高三的课程安排和升学政策。谢燃溜回自己的座位,陆昭屿则回到母亲身边。
林静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后排孤零零坐着的谢燃,轻声问:“他就是谢燃?”
“嗯。”
林静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认真听讲。但陆昭屿注意到,母亲的笔记本上,除了关于他的记录,还多了一行小字:“关注谢燃同学状态。”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李老师开始逐个点评学生的表现。讲到陆昭屿时,自然是各种表扬:成绩优异,竞赛有潜力,责任心强……林静微笑着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然后讲到了谢燃。
“谢燃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李老师说,目光投向教室后排,“虽然开学时有些小状况,但最近学习态度很认真,物理竞赛也坚持参加。特别是手受伤期间,也没有落下功课,很不容易。”
教室里所有家长和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燃身上。谢燃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膏拆除后留下的压痕,耳根有点红。
“希望家长能多关注孩子的学习状态,”李老师继续说,“高三这一年很关键,家校配合很重要。”
这话是说给不存在的“谢燃家长”听的。谢燃的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林静忽然举起了手。
李老师愣了一下:“陆昭屿妈妈,您有什么问题吗?”
“李老师,”林静站起身,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是陆昭屿的母亲,也是谢燃目前的临时监护人。关于谢燃的情况,我想跟您单独沟通一下,可以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从谢燃身上移开,聚焦在林静身上——优雅,从容,带着知识分子的气质。
谢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看向陆昭屿。陆昭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李老师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可以。那我们稍后单独聊。”
家长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谢燃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左手紧紧握着笔,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恶意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前排那个优雅的女士,和旁边那个永远平静的陆昭屿。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他想问。但问不出口。
家长会结束后,林静果然留下来跟李老师单独谈话。陆昭屿和谢燃在教室外等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来回踱步。
“你妈为什么那么说?”谢燃终于忍不住问,“临时监护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昭屿说,“你现在住在我家,我父母对你负有临时监护责任。”
“可——”
“而且,”陆昭屿打断他,“这样李老师就不会再追问你家长为什么不来。问题解决了。”
谢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陆昭屿的逻辑永远无懈可击,即使这个“解决方案”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十分钟后,林静和李老师一起走出来。李老师笑着拍了拍谢燃的肩膀:“谢燃,好好加油。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谢谢老师。”谢燃低声说。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很好,校园里桂花第二茬开了,香气淡淡地飘散。林静走在前面,陆昭屿和谢燃跟在后面。
“谢燃,”林静忽然回头,“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谢燃愣了一下:“不、不用了阿姨,我——”
“要的。”林静微笑,“昭屿说你喜欢吃辣?那家餐厅有道水煮鱼做得不错,可以去尝尝。”
谢燃看向陆昭屿,眼神里写着“你连这个都跟你妈说?”。陆昭屿面不改色:“医生说你暂时还不能吃辣。有清汤锅。”
“……”
最终,三人还是去了餐厅。包间里,林静点了一桌菜,大部分是清淡的,但特地给谢燃点了个微辣的小炒——医生允许范围内的“微辣”。
吃饭时,林静没有问谢燃的成绩,没有问他的家庭,只是聊些日常:手恢复得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朋友,喜欢什么音乐。
谢燃一开始很拘谨,回答简短得像在面试。但林静很会引导话题,聊到音乐时,谢燃的话多了起来——他讲吉他,讲摇滚乐史,讲那些自己写了一半又撕掉的曲子。
“你会作曲?”林静眼睛一亮,“真厉害。昭屿只会弹古典钢琴,死板得很。”
“妈。”陆昭屿无奈。
“本来就是。”林静笑了,“谢燃,有机会弹给我听听?”
谢燃的脸有点红:“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我喜欢听。”林静说,“这周末昭屿爸爸回来,你也一起来家里吃饭吧。他会拉小提琴,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谢燃彻底愣住了。他看向陆昭屿,陆昭屿轻轻点头:“我父亲确实会拉琴。而且,他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我……”
“就这么定了。”林静一锤定音,“周末来家里,不许推辞。”
吃完饭,林静去医院开会,陆昭屿和谢燃慢慢走回家。秋日的午后很舒适,阳光温暖,风很轻。
“你妈……”谢燃开口,又停住。
“嗯?”
“你妈真好。”谢燃最终说,“比我妈……好多了。”
陆昭屿看着他:“每个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同。”
“我知道。”谢燃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我还是喜欢你妈的方式。”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家琴行时,谢燃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陈列的吉他。
“陆昭屿,”他忽然说,“我能教你弹吉他吗?”
陆昭屿转过头:“什么?”
“作为回报。”谢燃看着他,“你教我物理,我教你吉他。公平交易。”
陆昭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轻轻弯了弯嘴角:“好。但我可能没有音乐天赋。”
“没关系,”谢燃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有耐心。就像你对我一样。”
秋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陆昭屿看着谢燃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某种温暖的、明亮的、正在生长着的东西。
“成交。”他说。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而有些课,不止是课。
有些交易,不止是交易。